山上萤是单独睡的,这是她三岁学会基本自理后,光一和美和子狠下心做的决定,为了防止闹钟打扰女儿睡觉,也为了他们能在深夜多打一份工攒钱。
山上光一轻手轻脚地起身,像怕惊扰了什么易碎的珍宝,走到女儿房间门口,轻轻拉开一条门缝。
昏暗的光线下,小小的身影蜷缩在印着小兔子的被褥里,呼吸均匀绵长。
山上萤的脸颊在睡梦中显得格外柔软安宁,长长的睫毛像小扇子般覆盖下来。确认女儿安好,山上光一这才轻轻关上门去洗漱。
穿上那套洗得有些发白、熨烫得一丝不苟的廉价西装。美和子已经准备好了简单的早餐——味噌汤、一小碗米饭、几片腌萝卜。夫妻俩沉默地吃着,空气里只有碗筷轻微的碰撞声。
光一能感觉到妻子担忧的目光落在他眼下的乌青上,但他只是低着头,快速扒完饭,含糊地说:“我走了。”
“路上小心。”美和子的声音带着一如既往的温柔,却也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院门,光一深吸一口气,准备汇入上班族的人流,开启又一个为了“光明基金”数字而奔波的、可能充满屈辱和疲惫的日子。
就在他刚踏上巷口那条熟悉的主路时——
“出来了!你终于出来了!!哈哈哈哈——!!!”
一个歇斯底里的、如同砂纸摩擦玻璃般刺耳的声音猛地炸响!一个穿着沾满不明污渍白大褂、头发如同被电击过般根根倒竖的男人,像一颗失控的炮弹,带着一股混合着化学药剂和汗臭的怪异气味,直直地朝他扑了过来!
光一猝不及防,被撞得一个趔趄,公文包差点脱手。他厌恶地皱眉,用力推开这个疯子:“你干什么?!有病吧?”他只想快点摆脱这个麻烦。
那疯子科学家却毫不在意,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光一,眼神狂热得令人毛骨悚然,仿佛在看一件稀世珍宝:“就是你!我等候你多时了!”他激动得手舞足蹈。
“神经病!”光一低骂一声,绕开他就想走。迟到意味着扣钱,扣钱意味着女儿的治疗费又远了一分。他耽误不起。
“我能治好你女儿的眼睛!”疯子科学家在他身后,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出这句话,声音尖锐得划破了清晨的宁静。
光一的脚步,如同被无形的冰锥钉在了原地。血液似乎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
他猛地转过身,眼睛死死盯住那个疯子:“你说什么?!”
疯子科学家脸上露出一种近乎残忍的得意笑容,仿佛早就预料到这一刻。他慢条斯理地从白大褂脏兮兮的口袋里,掏出一份折叠得整整齐齐的文件,唰地一下抖开,几乎戳到光一的鼻尖。
“签下这份生死状合同,”他的声音带着蛊惑和冰冷的疯狂,“跟我去我的实验室一趟——就一趟!我保证,不仅能给你足够治好你女儿眼睛的钱,还能让你的妻子、你的女儿,下半辈子都有花不完的钱!想想吧,你的小天使,能看见彩虹的颜色,能看见你和你妻子的脸,能看见这个世界!改变命运的机会,就在你面前!”
巨大的诱惑如同惊涛骇浪般冲击着光一的心防。女儿的笑脸、关于彩虹的追问、黑暗中摸索的小手…这些画面瞬间涌入脑海,几乎要淹没他的理智。
他强迫自己冷静,声音因为激动和警惕而微微发颤:“我凭什么信你?一个疯子的话?”
“疯子?”科学家像是听到了最好笑的笑话,爆发出一阵更加癫狂的大笑,“哈哈哈哈!信不信由你!”他把那份合同仍在地上,转身就走,步伐快得惊人,边走边用一种戏谑的、仿佛看透一切的语气喊道:“合同上有我的通讯号码!想清楚了,再给我打电话!记住,机会只有一次!错过了,你的小天使就永远活在黑暗里吧!哈哈哈哈……”
那疯狂的笑声逐渐远去,消失在嘈杂的街头。
光一站在原地,心脏狂跳,手心全是冷汗。疯子的话能信吗?陷阱?骗局?但…“治好女儿的眼睛”…这七个字像魔咒一样在他脑中盘旋。他低头,看到刚才推搡间,那份被揉皱的“生死状合同”不知何时掉在了自己脚边。
鬼使神差地,他弯腰捡了起来。纸张的触感冰冷而廉价。他下意识地快速扫了一眼。映入眼帘的,是密密麻麻、冰冷残酷的条款:“自愿承担一切不可预知风险”、“实验数据及后续归属权完全归实验室所有”…每一个字都像淬毒的针,刺得他瞳孔收缩。
然而,就在合同最下方,一个鲜红的、庄重的印章,如同烙铁般烫进了他的视线——国家级尖端科学研究院。
国家级?!光一猛地倒吸一口凉气,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凝固了。这印章…不像是假的!一个疯子,怎么可能伪造国家级机构的公章?
“滴——!”刺耳的地铁进站提示音将他从巨大的震惊中拉回现实。
糟糕!真的要迟到了!他手忙脚乱地将那份沉重得如同烙铁般的合同胡乱塞进公文包最里层,仿佛在藏匿一个见不得光的秘密。
然后,他像逃命一样,挤进了那趟沙丁鱼罐头般的地铁,在令人窒息的汗味和推搡中,他紧抓着公文包,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发白。合同冰冷的触感透过皮革传来,而耳边,只有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和疯子那癫狂的笑声在交织回荡。
晚上,熟悉的樱花树下。
山上萤小小的身影准时出现。她穿着妈妈新洗好的粉色裙子,小脸朝着爸爸上班的方向,带着纯然的期待。
光一拖着比往日沉重十倍的步伐走来。看到女儿的那一刻,白天那巨大的冲击、合同的冰冷条款、国家级印章带来的震撼…所有的混乱和恐惧,都在女儿纯净无暇的笑容面前溃不成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