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二十日傍晚六点二十八分,京都卫星城那株古老的樱花树下,小小的身影准时出现。
山上萤像往常一样,穿着洗得有些发白的碎花裙子,小小的手紧紧攥着衣角,面向爸爸每天回家的路。
虽然眼前只有永恒的、温暖的黑暗,但她能“听”到这个世界。
六点半,爸爸沉稳有力的脚步声就该踏着落日的余晖,穿过这条铺着细碎石子的路,然后——
“爸爸!”她会像一颗小炮弹一样冲出去,精准地扑进那个带着淡淡汗味的、令人安心的怀抱里。
爸爸会笑着把她举高高,用带着胡茬的下巴蹭蹭她的脸蛋,痒得她咯咯直笑。
这是她一天中最明亮、最温暖的时刻,比任何色彩都更真实。
今天,六点半的脚步声没有响起。
萤微微歪了歪头,仔细聆听。只有风吹过樱树枝叶的沙沙声,远处邻居家若有若无的电视声,还有几只晚归的鸟雀扑棱翅膀的声音。
没有爸爸的脚步声。
“爸爸迟到了呢。”她小声嘀咕,小小的身体依然站得笔直,充满期待地面向路口。
六点三十五…六点四十…六点四十五…
天色在她感知的世界里,从温暖的橙黄渐渐沉入微凉的靛蓝。夏夜的微风带着潮湿的泥土气息拂过她的脸颊,吹动她额前的碎发。
她开始有些不安,小脚无意识地在地上轻轻蹭着。爸爸从来没有迟到过这么久。
“萤酱?怎么还在外面?”妈妈美和子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我在等爸爸!”萤立刻回答,声音清脆又带着点委屈,“爸爸今天好慢哦。”
美和子沉默了几秒,那沉默像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在萤的心上,让她莫名地有些慌。
“…爸爸可能…被工作耽搁了,萤酱,先回来吃饭好不好?饭要冷了。”妈妈的声音努力维持着平稳,却像绷紧的弦。
“不要!我要等爸爸!他说过今天会给我带‘惊喜’的!”萤固执地摇头,小小的身影在渐浓的夜色中显得格外单薄而倔强。
她相信爸爸一定会出现,下一秒,再下一秒,那熟悉的脚步声就会响起。她甚至微微踮起了脚尖,仿佛这样就能更早听到。
就在这时,一阵陌生的、沉重而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了她家门前。
听起来不是爸爸一个人,是好几个人!萤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小手抓住了门框。
“请问,是山上光一先生的家属吗?”一个陌生的、公事公办的男声响起,语气冰冷。
萤听到妈妈快步走了出来,声音带着惊惶:“是…是我。请问…光一他怎么了?”美和子的声音在微微发抖。
接下来,是一阵萤完全听不懂的对话。
那些陌生人压低了声音,语速很快,叽里咕噜地说着一些她不明白的词语:“…任务…意外…高度机密…补偿…责任自负…”。
她只捕捉到一些零碎的片段,像冰冷的碎片,让她感到一阵阵寒意。
她听不清具体内容,但能感觉到妈妈的气息瞬间变得紊乱而急促,像被扼住了喉咙。
萤的心跳得很快,她不想听这些陌生人说话,她只想听爸爸的脚步声。
她松开抓着门框的手,又往前挪了两步,重新面向小路的方向,小小的耳朵努力捕捉着任何一丝熟悉的声响。
晚风吹过,一片柔软的樱花花瓣轻轻落在她的鼻尖,带着淡淡的、几乎闻不到的香气。
她伸手拂开,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爸爸,快点回来呀,萤在等你呢。
陌生人的话似乎说完了。一阵短暂的沉默后,萤听到一声轻微的、硬质的卡片放在木桌上的声音。
“这是根据协议…给予贵府的抚恤金和保密补偿。密码是初始密码。请节哀。”依旧是那个冰冷的声音。
接着,是那几个陌生人离去的脚步声,渐行渐远,消失在夜色里。
门口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萤听到了妈妈的声音——那是一种她从未听过的、被极力压抑却无法控制的、破碎的呜咽。
像受伤的小兽,从喉咙深处挤压出来,短促而绝望。
她听到妈妈猛地捂住了嘴,但那压抑的哭声还是透过指缝,丝丝缕缕地钻进萤的耳朵里,带着令人心碎的颤抖。
“妈妈?”萤小心翼翼地开口,声音带着恐惧,“妈妈你怎么了?那些坏人走了吗?”
哭声戛然而止。
过了几秒钟,美和子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吸气声沉重得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接着,她用力地擦了几下脸,萤听到了布料摩擦皮肤的细微声响。
再开口时,妈妈的声音带着一种强行拼凑起来的平静,甚至努力带上了一丝刻意的、哄小孩般的轻快,但那轻快之下是深不见底的悲伤和空洞:
“萤酱…”美和子走到女儿身边,冰凉颤抖的手轻轻牵起萤的小手,那双手的冰冷让萤瑟缩了一下,
“不用等了,先回来吃晚饭吧。”
“可是爸爸…”萤的心沉了下去,一种巨大的不安笼罩了她。
“爸爸他…”美和子的声音哽了一下,她再次用力吸气,几乎是咬着牙,用尽全身力气说出那个谎言。
“爸爸他…临时接到一个很重要的出差任务,去很远很远的地方了。今天…不回来了。”
“出差?”萤茫然地重复,小脸垮了下来,失望像潮水一样涌上来,“那…那爸爸答应我的‘惊喜’呢?他什么时候回来呀?”
“惊喜…惊喜就是,”美和子拉着女儿往屋里走,声音努力维持着平稳,却带着无法掩饰的沙哑,
“等萤酱的眼睛治好了,就能看到了!爸爸…爸爸会回来的。他让妈妈先带萤酱去治好眼睛。”
“治好眼睛?”这个词像一道闪电劈开了萤心中的阴霾!巨大的惊喜瞬间冲淡了爸爸没回来的失落。
她的小脸一下子亮了起来,所有的委屈和不安全都被抛到了脑后,声音充满了雀跃和不敢置信的狂喜:
“真的吗?妈妈!我的眼睛真的能治好了?我能看见了?我能看到妈妈!看到爸爸!我能像一个正常的孩子一样去上学了?!”
她兴奋地摇晃着妈妈的手,几乎要跳起来。对光明的渴望,对“正常”生活的憧憬,在这一刻压倒了一切。
爸爸的“出差”也变得可以接受了,因为等她能看到的时候,爸爸一定就回来了!
她已经开始想象,自己背着书包,和朋友们一起走在阳光下的样子,那该是多么绚烂的色彩啊!
“嗯,真的。”美和子看着女儿脸上毫无阴霾的、纯粹的、充满希望的笑容,心如刀绞。
她强忍着几乎要再次决堤的泪水,勉强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用尽全身力气才没让声音再次崩溃。
“萤酱要乖乖听话,好好配合医生,很快就能看到了。”
她把女儿安置在饭桌旁,桌上摆着简单的晚餐,其中一份是留给光一的,筷子整齐地摆放在空碗边。
美和子背对着女儿,假装去厨房盛汤。
在萤看不见的地方,滚烫的泪水终于失控地汹涌而出,无声地滑过她苍白的脸颊,滴落在冰冷的地板上。
她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
目光落在桌上那张冰冷的、泛着不祥光泽的黑金银行卡上。
那小小的卡片,承载着一个丈夫、一个父亲的性命,和他用生命换来的、女儿重见光明的“门票”。
美和子心中翻涌着无尽的悲痛、愤怒和绝望,她无声地、一遍遍地咒骂着那个“傻子”:
“光一…你这个傻子…彻头彻尾的傻子!你只想给她一个光明的童年,却不知你才是她的光明。”
无声的控诉在寂静的厨房里回荡。
美和子用力抹去眼泪,端起那碗早已凉透的汤,转过身,脸上努力挤出温柔的笑意,走向那个对即将到来的“光明”充满无限憧憬。
却永远失去了生命中最重要光源的小小身影。
“来,萤酱,喝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