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的霉味混着若有若无的血腥气，黏在喉咙里，很不舒服。
陈天一扶着还在发懵的翰亦，看着走在前面的万洛心。少女的背影依旧挺拔，只是握着金属片的手偶尔会微微颤抖——刚才在餐厅挥砍时，她抓的是金属片钝的一面，可边缘还是磨破了掌心，血珠顺着指缝往下滴，在地上拖出细小的红痕。
“你说……咱们能出去吗？”陈天一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他看着走廊尽头盘旋的黑影，总觉得这栋楼像个巨大的迷宫，找不到出口。
万洛心回头瞥了一眼翰亦，少年的头垂着，浅褐色的眼睛半睁半闭，像没上弦的木偶。她皱了皱眉，声音冷了些：“不知道。先找到出去的路，再想办法弄醒他。”可这话她说得没什么底气，连这楼是不是真有“出口”，她都没把握。
陈天一叹了口气，扶着翰亦的胳膊又紧了紧。翰亦的身体很沉，呼吸微弱，偶尔会喃喃自语，说些“符文”“灵能”之类的词，却始终没真正清醒。
两人一时没了话，只有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敲打着，像在数着剩下的时间。
突然，脚下的地面猛地晃了一下。
“嗡——”
整栋楼像被巨手抓住摇晃，墙壁上的石灰簌簌往下掉，头顶的吊灯疯狂摆动，光晕在地上拖出扭曲的光带。陈天一赶紧扶住翰亦，又伸手去抓万洛心，却被她一把推开：“站稳！”
晃动持续了约莫半分钟，才渐渐平息。
可还没等他们松口气，更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走廊两侧的房门，像是收到了统一的指令，“吱呀”“哐当”地接连打开。原本紧闭的木门、铁门、甚至掉了锁的破板门，全都齐刷刷地敞开着，露出里面深不见底的黑暗。
黑暗中，有黑烟缓缓冒出来，带着股焦糊的腥气，像烧着的头发，在门口盘旋不散。
“戒备！”万洛心低喝一声，将金属片换到右手，左手拽住陈天一的胳膊往后拉。
陈天一的心脏瞬间提到嗓子眼，他看着那些敞开的房门，总觉得黑暗里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他们。翰亦似乎被这动静惊醒了些，头微微抬起，嘴里发出模糊的呻吟。
下一秒，黑暗里伸出了手。
不是人的手。
有的像枯树枝，皮肤干硬发黑，指甲卷曲如钩；有的是缝合起来的，左手接在右臂上，五指反折，关节处露出锈迹；还有的根本没有手，只有不断冒着的黑烟，在地上聚成爪状，缓缓向前蠕动。
“吼——！”
最先冲出来的是个干尸般的怪物，它的喉咙里像塞了团破布，嘶吼声嘶哑难听，四肢僵直地朝万洛心扑来，带起一阵腐朽的风。
万洛心不退反进，身体像片叶子般侧身闪过，手中的金属片寒光一闪，“唰”地划向怪物的脖颈。
“噗嗤！”
那颗干硬的头颅应声而飞，在地上滚了几圈，眼睛还圆睁着，死死盯着天花板。万洛心没停，顺势抬脚，狠狠踹在怪物的胸腔上。
“嘭！”
干尸的尸体像个破麻袋，倒飞出去，重重砸在后面涌来的几只怪物身上，将它们压得东倒西歪。
“走！上楼！”万洛心拽起翰亦的后领，又推了陈天一一把，“往高处跑！”
陈天一反应过来，转身就往楼梯口冲。身后的嘶吼声越来越近，他回头瞥了一眼，看到更多的怪物从房门里涌出来，有的在地上爬，有的用四肢倒着走，还有的黑烟聚成一团，像条黑色的蛇，追着他们的影子。
三人冲上三楼，楼梯口的景象让陈天一倒吸一口凉气——
之前大叔的收藏室，此刻的墙壁像活过来的肉，泛着暗红色的光泽，表面布满细密的血管，正一鼓一鼓地蠕动着。那些原本摆在架子上的藏品，半只干枯的手、带花纹的金属球、泡在液体里的器官，都在被肉壁缓缓吞噬，发出“滋滋”的声响，最后化作一滩滩浑浊的粘液，被肉壁吸收殆尽。
“别看了！”万洛心的声音带着急意，她的手已经开始发抖，不是怕，是累的。金属片的边缘已经卷了刃，掌心的伤口被汗水浸得发白，每挥动一次，都牵扯着皮肉，疼得钻心。
他们冲到四楼，刚想往五楼跑，却发现楼梯上方也传来了嘶吼声。抬头一看，几只冒着黑烟的怪物正从五楼往下爬，四肢反折，像蜘蛛般倒挂在楼梯扶手上，挡住了去路。
“该死！”万洛心低骂一声，回头看了看身后——三楼的怪物已经追上来了，密密麻麻地堵在楼梯口，像潮水般往上涌。
前有堵截，后有追兵。
陈天一扫视四周，四楼的房门大多紧闭着，只有最里面的一扇虚掩着，门缝里没有黑烟，透着点微弱的光。
“那边！”他指着那扇门，声音发颤。
万洛心没有犹豫。她拖着翰亦，拽着陈天一，朝着那扇门冲去。沿途的怪物伸手抓来，她用胳膊肘撞断一只手腕，又抬脚踹飞一个干尸，金属片在她手中翻飞，每一次挥动都带起一片血花，可她的动作越来越慢，右手的伤口已经磨烂，血肉模糊地粘在金属片上，原本洁白的皮肤变得红肿不堪。
“快！”
在怪物抓住他们衣角的前一秒，万洛心猛地撞开那扇门，将陈天一和翰亦拽了进去，自己反手“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门内一片漆黑，只有窗外透进的月光，勉强照亮了半个房间。
陈天一刚喘了口气，就看到房间中央站着个熟悉的身影——
黑色的紧身连衣裙，及腰的长发，侧脸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冷艳。正是在四楼遇到的那个黑衣女人。
女人缓缓转过头，看到冲进来的三人，蓝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惊讶，像平静的湖面被投了颗石子。但那惊讶只持续了半秒，她就转回头，重新望向窗外，脸上恢复了之前的平静，仿佛他们只是一阵无关紧要的风。
空气瞬间凝固了。
房间里只剩下陈天一粗重的呼吸、翰亦模糊的呻吟，还有万洛心压抑的喘息。门外传来怪物撞门的“咚咚”声，震得门板微微发颤，却衬得门内越发死寂。
“你们不该进来的。”
女人的声音突然响起，很轻，却带着种穿透一切的冷意，像冰锥落在地上。
万洛心的身体猛地绷紧，握着金属片的手不自觉地收紧，指节泛白。陈天一能感觉到她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门外的怪物，而是因为眼前这个女人——那种深入骨髓的忌惮，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害怕。
女人的身上又开始冒黑烟了。
那些黑烟比之前在四楼看到的更浓，像有生命般缠绕在她周身，顺着裙摆往下淌，在地上聚成小小的漩涡，散发出刺骨的寒意。
“这人……很可怕。”万洛心压低声音，气音里带着紧张，“比外面所有怪物加起来都可怕。”
话音未落，万洛心突然动了。
她向来信奉先下手为强。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拼一把。
“喝！”
她低喝一声，像离弦的箭般冲向黑衣女人，手中的金属片闪着寒光，直刺女人的后心。动作快如闪电，带着破釜沉舟的狠劲。
黑衣女人甚至没有回头。
只是缓缓吐出两个字，轻得像叹息：
“找死。”
陈天一眨了眨眼。
就在这一眨眼的功夫，他看到了让他永生难忘的一幕——
原本冲刺的万洛心，像被无形的力量扼住了喉咙，身体猛地顿在半空。黑衣女人不知何时转过身，右手捏着万洛心的脖颈，指尖泛着淡淡的黑气，动作轻得像捏着一片羽毛。
万洛心的双脚离地，蓝色的眼眸瞪得滚圆，满脸的难以置信。她想挣扎，可身体像被冻住了，四肢僵硬地抽搐着，只有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气音，带着绝望的呜咽。
“跑……跑……”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目光死死盯着陈天一，嘴角溢出白色的唾沫，“带他……萧……何……”
最后那个名字，说得含糊不清，却像道惊雷，劈在陈天一的脑海里。
萧何……
这个名字在他心里炸开，无数记忆碎片瞬间拼凑起来——研究所的发鬼、父亲的工作证、妹妹的笑脸、翰亦的蓝光……
他终于想起自己是谁了。
万洛心被捏在女人手中、气息越来越弱，翰亦还在发懵，门外不断传来撞门的声响。
他该怎么办？
跑？还是救她？
黑衣女人的目光落在他身上，蓝色的眼眸里没有杀意，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漠然，像在看一只困在蛛网里的虫子。
门外的撞门声越来越响，门板已经开始变形。
房间里的寂静，终于被绝望彻底撕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