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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缕阳光透过窗帘,打在胡倩的眼皮上,她睁开眼,意识从梦境的深海中缓缓上浮。
她首先感受到的是身下床垫的柔软,然后是空气中若有若无的男士香水味,那是一种混合了雪松和柑橘的气息。
她侧过头,枕边的男人还在沉睡,男人的脸在晨光中呈现出一种近乎完美的轮廓。
早晨人脸都会起油,这是正常的生理规律,无人能够幸免,但这一点点油脂反而让男人的皮肤呈现出一种健康的光泽,像是上好的瓷器表面那层温润的釉。
他的剑眉即使在睡梦中也微微蹙着,仿佛大脑深处仍在进行着某种精密的计算。
他的鼻梁高挺,下颌线条棱角分明,像被某位耐心的雕塑家用凿子精心打磨过。
真好看!就是这混蛋太滥情了……
胡倩静静地看着罗辑,心中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她今年二十一岁,华清大学社会学系的大四学生,智商测试一百四左右,不算超级天才,但也远超常人。
作为一个清醒的高智商女人,她很清楚自己昨晚做了什么,也很清楚这意味着什么。她自认自己算不上什么美女,五官端正,但缺乏惊艳,身材匀称,但谈不上火辣,走在校园里,绝不会是那种让男生回头张望的类型。
而罗辑呢?人家可是华清大学的风云人物,社会学系的博士生,校草级别的长相,才华横溢到让导师都惊叹,而且还会赚钱,此时这套学区房就是他自己炒股赚钱买的。
所以说,昨晚的事她一点都不后悔,在绚烂的青春里,能留下一次美好的记忆,也挺好。
再说大家都是成年人,有些事没必要非得算清楚谁亏谁赚,彼此开心过、真诚过,就已经足够了。
感情也好,冲动也罢,都是人生经历的一部分。只要当时是心甘情愿的,事后不觉得遗憾,那就没什么好纠结的。
至于未来?胡倩从不幻想未来。未来是不可计算的变量,是混沌系统中的扰动项,是天气预报里那个永远说不准的局部地区。她只把握当下,当下她躺在这里,躺在这个她欣赏的男人的身边,这就够了。
窗外传来一声尖锐的汽车喇叭声,刺破了清晨的宁静。
这就是住在高层的缺点,没有建筑物遮挡声波,地面上的噪音很容易就传到十八层来。
罗辑的眼皮颤动了一下,随即缓缓睁开,他的瞳孔在接触到阳光的瞬间微微收缩,适应着光线的变化。
他转过头,看到了胡倩正盯着他看,他的嘴角不由得浮起一丝慵懒的笑意。
“你醒啦?”胡倩微笑道。
“嗯。”罗辑伸了个懒腰,手臂上的肌肉线条在晨光中若隐若现,“几点了。”
“才六点半。”胡倩说,“我发现你睡眠质量挺好啊,昨晚你闭眼没半分钟就睡着了,我就不行,虽然算不上失眠吧,但就是很难入睡。我闭眼后哪怕停止思考,也很难睡着,脑子里总是有各种画面在闪。睡觉……也有什么秘方吗?”
罗辑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种学者式的审视,像是在观察一个有趣的实验样本。
随即他笑了,那种笑里有几分得意,几分狡黠。“嘿嘿,还真有秘方,这也是我转学社会学的其中一个原因。”
胡倩愣了一下:“你当初转系,跟这还有关系?”
“那可不。”罗辑坐起身,靠在床头,顺手从床头柜上拿起一杯昨晚剩下的凉白开,喝了一口。“世界如此美好,我想活得更长一点,于是我就开始研究,长寿究竟与什么有关呢?后来,据我研究发现,长寿与运动、情绪还有身体恢复功能有关。其中,运动和情绪这两点,大多数人都知道它们很重要,但绝大部分人忽视了身体恢复功能,他们会让身体恢复功能放任自流。”
胡倩露出好奇的神色,她坐起来,语气认真:“学长,你的意思是说,要保证好睡眠吗?还得吃好喝好,这样身体恢复功能就能正常运行?是这样吗?”
罗辑摇了摇头,语气变得严肃起来,那种玩世不恭的神态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学者在阐述自己研究成果时的专注:“你提的这两点,只是表象,身体恢复功能还有更深层次的运行原理。”
“怎么呢?说说,我夜学习学习。”胡倩说。
罗辑沉默了片刻,仿佛在回忆着什么,他终于开口,语速平缓:“高考之后,我放飞了自我,在那个假期里,我整天混迹在电子游戏厅里,因为我考上了华清,所以我父母当时也没管我,我当时特别自由,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但那段时间发生了一件怪事,我做梦的频率高得离谱,几乎天天都在做梦,有时一宿能做好几个。我对此感到十分诧异,于是就此思考,这究竟是什么原理呢?”
他话锋一转,笑道:“不过……哈哈,后来我玩着玩着,就把这个问题给忘了。半年多后吧,在计算机基础这门课上,我读到了‘处理过载’这个词,我这才想到当初那个问题的答案。答案其实很简单:人在短时间内大量摄入图片和视频这类高密度视觉信息时,可能会让大脑过载,影响睡眠质量,从而导致失眠多梦。”
胡倩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你是说,游戏厅里那些花花绿绿的画面?”
“不光是游戏厅,”罗辑说,“还有电视、电脑、手机什么的,反正就是那种带光的高密度图片,会让大脑的工作量增加。之后我又查了一些资料,总结了影响睡眠几个原因。
首先是大脑的工作记忆饱和,这个刚才说了,具体的原理是,大脑处理视觉信息的速度虽然快,但容量依旧有限。连续大量地看图片时,相当于不断地往一个已经满的杯子里倒水,新信息会覆盖旧信息,大脑来不及整理、归类、储存,就会处于一种持续应激的状态。”
“等等,”胡倩插嘴道,“你是说,我们大脑有时也会像电脑内存满了那样,会卡顿?”
“差不多吧,但人脑比电脑复杂得多。”罗辑点点头,“电脑内存满了可以关机重启,人脑可不行,你总不能把自己的脑袋摘下来重启吧?所以人脑信息过载会选择另一种方式,做梦,梦就是大脑在试图整理那些过载信息时产生的副产品。你看,那些干重体力活的,他们睡眠质量就特别好,因为他们身体累归累,但人家脑子可清闲得很。”
胡倩若有所思。
罗辑继续道:“我的第二条推理,是情绪可能会唤醒残留。很多图片和视频带有强烈的情感色彩,搞笑、惊悚、感动、焦虑。睡前接触这些内容,会让大脑的情绪中枢保持活跃,那些画面和感受还会在潜意识里回放,干扰入睡和深度睡眠。”
“这个我深有体会,”胡倩说,“有一次我们宿舍一起看了一部恐怖片,结果我整晚都在做噩梦,第二天头疼得要死。”
“对吧?”罗辑笑了笑,“恐怖片是最典型的例子。但很多人没意识到,即使是搞笑视频、温情短片,也会触发情绪唤醒。你的大脑在睡前接收了太多情绪信号,就像一台过载的收音机,所有频道都在同时播放,你能睡得着才怪。
最后一点与物理光学有关,这个已经得到了科学实验验证。电脑和手机屏幕发出的蓝光会抑制褪黑素分泌,这是调节睡眠的关键激素。加上视觉刺激本身就会让大脑保持警觉,所以身体会误以为还是白天,然后嘛,人就开始失眠了。”
胡倩的神色认真起来,她不自觉地往前凑了凑。
“反正理就是这么个理,”罗辑继续道,“在睡眠期间,大脑其实在整理白天接收的信息。如果信息量过大且碎片化,大脑就需要更长时间来归档,这个过程很容易引发更多的梦境,让你感觉睡了一夜却依然疲惫。我的前两个推论虽然没人做实验证实,也不好证实,但现象确实是存在的,差不多应该就是那么回事。”
“那文字信息呢?”胡倩问,“看书也会影响睡眠吗?”
“问得好。”罗辑赞许地点点头,“文字信息不同,文字是抽象的,需要大脑主动解码,处理速度相对较慢,这会给大脑留出了整理和消化的时间。而且纸质书不发光,没有蓝光问题,那就不会影响褪黑素的分泌。所以睡前看纸质书,反而有助于睡眠。当然,前提是内容不要太刺激哦。”
他最后总结道,语气轻松了一些:“简单点说,就是图片信息比文字信息的储存大,人脑若处理不过来,就容易失眠多梦,然后第二天人困体乏,久而久之,身体就不好了。当然,也有解决办法,那就是多补觉,但我不想睡太多觉。你看我,为了少接触图片和视频信息,我就很少玩手机和电脑,这就是我睡眠质量好的原因。”
胡倩沉默了片刻,消化着这些信息,随即她笑了:“学长你可真厉害,这都能让你总结出一套理论来。我就不行,我只会学别人的理论,然后照葫芦画瓢。我觉得你学社会学有点屈才了,你要是去搞物理,保准是一个大科学家。”
罗辑耸了耸肩,那种玩世不恭的神态又回到了脸上:“可学物理太累了,我可受不了那种苦。每天对着那些公式和实验,把自己关在实验室里,像苦行僧一样,我宁愿把时间花在更轻松的事情上。人生何必那么较真呢?享受当下不香吗?”
他掀开被子下床,赤着脚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刺眼的阳光瞬间灌满了整个房间,胡倩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看着罗辑的背影,晨光勾勒出罗辑结实的肩背线条。
胡倩忽然觉得,罗辑的选择或许不是逃避,而是一种更高明的生存策略。
他看透了物理学的本质,那是一座越来越高的象牙塔,塔尖上的人确实光芒万丈,但塔下堆积着无数被耗尽青春的残骸。
而社会学呢?社会学研究的是人,是关系,是博弈,是信息不对称。这些知识可以转化为实实在在的资源,可以转化为股市上的利润,当然,还可以转化为情场上的优势。
罗辑从来不是逃避者,他只是一个过于精明的选择者。
“学长,”胡倩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试探,“我想求你件事?”
罗辑转过身,靠在窗台上,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让他的轮廓像一幅剪影。
“借钱创业吗?想借多少?”他的语气半开玩笑半认真。
胡倩摇了摇头:“不,我不借钱,我想问问你认不认识外国的朋友,给我介绍几个,毕业后,我想出去留学。”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罗辑沉默片刻,走回床边,重新坐下,目光直视着胡倩的眼睛。那种审视的目光让胡倩感到一丝不自在,但她没有移开视线。
“倩倩,”罗辑的语气十分认真,“我劝你还是留在国内好,外国的月亮未必有你想的那么圆。”
胡倩皱了皱眉:“可我想去自由世界涨涨见识啊。”
“涨什么见识?”罗辑的嘴角浮起一丝苦笑,“我就问你,你出去了,人际交往的问题你怎么解决?一个地方一个样,连咱们华夏大江南北的风俗习惯都不一样,更别提国外了。到时,你如何适应人家当地的习俗?这可是大问题。”
“我适应能力很强的,”胡倩争辩道,“我这人到哪里都很合群。”
“合群?”罗辑的声音提高了一度,“合群哪有那么简单的?合群是需要交投名状的,可不是你简简单单地友善待人,或者讨好别人就能成。”
见胡倩的面色有些不服气,罗辑思索几秒,继续道:“咱就说投名状,投名状是什么?它可不是简单的求同存异,它讲的是一起行动。比如咱上学时,最低级的合群就是学校里那种一起走路、上厕所;深入一点就是一起吐槽说别人坏话;再深入点就是一起出去玩,再深入点就是私人小聚。你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证明你是他们的自己人。
但问题是,咱们这边的社会风俗和外国差得太多呀。就假如你现在已经到了外国,然后你在不断走向高阶的过程中,碰到很多提纯的环节时怎么办?如果你不能通过这些提纯环节,你就无法进入他们更深一层的关系。party你不去,说明你不愿付出时间精力,孤僻不合群的标签就给你贴脑袋上了,那好,你的关系就到这层止步了。情绪价值你不给,一起蛐蛐你也不干,那说明你这人不愿付出面子违背自己的想法,呵呵,你的关系到这层又卡住了。请问,这些问题,你怎么解决?”
胡倩稍加思索,说说:“我表面一套,背后一套,不就完了,我又不会真的学坏。”
罗辑有些无语,他冷笑道:“你非让我把话说的那么明白吗?行,有些事我也不瞒着你了。前不久,我被一个女留学生给耍了,在你心里,我算是一个大渣男了吧?我都搞不定对方,而你,连我都搞不定,你怎么有信心出去后出淤泥而不染呢?你哪里来的信心?”
胡倩的脸微微泛红,但她没有否认。
“我就问你,”罗辑逼近了一步,“有人请你去银趴,你去不去?你要是不去,就说明你不愿留下把柄,不愿意抛弃道德枷锁,然后你的交际关系就到这层了。还有,有人邀请你一起飞叶子,你飞不飞?不飞,那就说明你终究会在巨大的压力下选择自保,然后你的关系又止步到这层了。如此一来,你怎么合群?”
罗辑语重心长道:“有些道理,在哪里都相通。总之,你越想深入圈子获取物质好处和在人群中呼风唤雨的自由,就越要失去自我和独处时做自己喜欢事的自由,就要跟别人绑得越深。因为社会上忠诚、信任和可预测性是最稀缺的资源。”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变得深远:“我这话可能有点不好听,外国人有些高级圈子的做派,本质上就是邪教的那套,你把邪教代入到那些人和事里面,就什么都能看明白了。那些精神独立思想自由的人,最终都会被教主厌恶迫害,这属于再正常不过结果。就你目前这点水平,根本不可能玩得过他们。”
胡倩能考进华清,脑袋自然不笨。罗辑的话像一把锋利的手术刀,精准地切开了她理想主义的外壳,露出了里面残酷的现实。她想起了自己读过的那些关于留学生生活的文章,那些光鲜亮丽的表面之下,确实隐藏着许多不为人知的阴暗角落。
但她也不是那种会被几句话就劝退的人。
她想了想说:“师兄,谢谢你提醒我,以后我会注意的。但我不想放弃我曾经的梦想,我还是想去自由国度看看。”
罗辑看着她,嘴角抽了抽,目光里有种复杂的情绪。他看到了她眼中的倔强,那种倔强他太熟悉了,那是他自己曾经也拥有的东西,那种“明知道前面是坑,但我还是要跳下去看看”的执拗。
“言尽于此,那祝你好运吧。”他最终说道,语气平淡,听不出是真心祝福还是敷衍。
胡倩点点头,开始穿衣服。罗辑也套上了一件灰色的T恤和一条运动裤,他简单地做了点早餐。
两人坐在餐桌前,沉默地吃着,气氛与昨晚的温存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吃完早餐,胡倩收拾好自己的包,站在门口告别:“学长,不管怎样,谢谢你跟我说这些,我不管别人怎么看你,在我心里,你是个好人。”
罗辑没想到居然有一天,还有女人能给他发好人卡,他靠在门框上,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谢谢夸奖,走吧,路上小心。”
门关上了,胡倩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电梯的叮咚声中。
罗辑回到窗前,看着楼下那个小小的身影走出小区大门,汇入街道上的人流。
“自由的国度?”他轻声自语,“逗呢?这世上哪有什么自由的国度,只有自由的幻觉。切!”
胡倩走出罗辑所在的小区时,阳光已经变得明亮。
她沿着林荫道往前走,梧桐树的叶子在头顶沙沙作响,偶尔有一片金黄的落叶飘下来,打着旋儿落在她的脚边。
她掏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学姐,是我。”她说,“你在哪儿呢?我想找你聊聊。”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清脆的女声:“我在图书馆,三楼材料科学区。你过来吧,正好我也有事跟你说。”
“好,一会儿到。”
十分钟后,胡倩走进了华清大学图书馆,她在三楼找到了学姐赵小露。
赵小露比胡倩大三岁,是华清的博士生,研究方向是材料学。两人是在一次学术沙龙上认识的,当时赵小露正在做一个关于儒家性别观念的批判性报告,胡倩被她的观点深深吸引,会后主动上前搭话。两人一拍即合,很快成为了闺蜜。
她们都极其反对儒家礼教中的性别观念,赵小露本想建立一个相关的学术组织,但学校根本不给她们批,她们只能在私下里讨论,偶尔也会组织几个志同道合的朋友聚一聚。
此时,赵小露正坐在靠窗的一个位置,面前摊开着一本厚厚的专著,手边放着一个保温杯。
“倩倩,这边!”她看到胡倩,招了招手。
胡倩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赵小露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怎么一脸春意盎然?交男朋友了?”
胡倩的脸微微一红,她连忙摆手:“没没,只是昨晚追剧追到凌晨三点,剧情太甜了,到现在还没缓过来。”
赵小露见胡倩不想说,也没深究,她问:“说吧,找我有什么事?”
胡倩整理了一下思绪,开口道:“关于女性独立,我有了些新想法,我想和你谈谈。”
赵小露有些意外:“这有什么好聊的,咱们以前不是一直在聊吗?”
“不,这次不一样。”胡倩的语气变得认真起来,“这次的观点很有价值,我想跟你分享一下。”
赵小露做了个“请说”的手势,坐直身子。
胡倩神色一肃,认真道:“我们批判儒家的性别观念,不能只揪着‘唯女子与小人为难养也’这句话不放,更要拆解背后的逻辑。男人那些所谓的‘女人情绪化’‘女人难取悦’‘女人爱计较’,本质上都是把复杂的人简单化为负面标签,目的不过是给对我们女性的忽视和压制披上一层‘合理’的外衣罢了。”
赵小露挑了挑眉:“这观点有点意思。”
“心理学研究表明,”胡倩继续道,“情绪表达跟性别根本没关系,而是跟社会允许的情绪表达空间有关。女性被允许表达脆弱或不满,却被污名化为‘情绪化’;男性被鼓励压抑情绪,却被美化为‘理性’,这根本不公平!真正的性别平等不是要求女性‘像男性一样’,而是承认每个人都是独立的情绪主体,拥有被倾听、被理解的权利,不必为自己的情感表达而感到羞耻。”
赵小露沉默了片刻,说:“这话说得容易让男性接受,那这个制度性依附什么呢?”
“‘男主外女主内’、‘夫为妻纲’这些制度安排,本质是把女性排除在权力、资源、法律保护之外,使其处于经济与人格的双重依附状态。现代法律体系虽然确立了男女平等的婚姻财产权、继承权、就业权、参政议政权,但隐性歧视依然存在,同工不同酬、职业天花板、家务劳动不被计入GDP、离婚后女性经济风险更高。所以……”胡倩顿了顿,目光变得认真起来,“我们女性独立的第一个前提,是经济自主。这不仅意味着有工作,更意味着拥有对自身收入、资产、职业路径的完全支配权,不需要通过婚姻或家庭获得生存保障,这样,我们才有理由让男人闭嘴。”
赵小露点了点头:“这很合理,我也觉得光喊口号不行,不管怎么说,还是得有硬实力才行。”
“还有公共领域壁垒的问题。”胡倩继续道,“内外有别不仅是空间隔离,更是权利隔离。它将我们女性定义为私领域的守护者,从而合法地将其排除在政治、科技、商业、军事等公共决策之外。女性在公共领域的缺席,不是能力不足,而是结构性障碍,从教育资源的分配不均,到职场中的隐性偏见,再到政治参与中的名额限制与暴力威胁。由此可见,我们女性想要独立,必须想办法逐步进入公共领域,我们女性不是没有成功的例子,看人家杨东,就已经被外国人称为‘华夏牛顿’了。所以,我们要有明确的方向,无论是成为科学家、政治家、企业家,还是任何曾经被认为不适合女性的角色,都要敢于争取、敢于发声。只有当我们真正站上那个舞台,用实力打破偏见,才能让后来者走得更顺畅。这条路或许漫长,但每一步都值得。”
赵小露若有所思道:“对对,以前我们总觉得这些离自己很远,觉得那是大人物才需要考虑的事。但其实仔细想想,身边就有不少例子,我妈当年想考工程师,家里人说女孩子干不了那个,她就放弃了。现在想来,她不是不行,是被那些‘应该’给困住了。你说的对,改变得从我们自己开始,哪怕只是多读一本书、多争取一个机会,也是在往前走。这个思路好!”
“还没完呢。”胡倩说,“我们还需要警惕‘新女德’陷阱。有一些人打着‘传统文化复兴’旗号的女德班、贤妻良母鼓吹,本质是用温柔、顺从、牺牲等旧道德重新束缚我们女性,想使我们放弃对自我价值的追求。但我们要认清现实,我们女性独立的核心,不是对抗男性,也不是拒绝家庭,而是拥有‘定义自己是谁’的权利。一个女人可以选择结婚或不婚、生子或不生、工作或不工作,这些选择都应被尊重,而不是被预设为女人的本分。
‘贤惠’如果是发自内心的选择,那就是美德;如果是被迫接受的标签,那就是枷锁。”胡倩copy着昨晚罗辑的话,语气里带着几分认同,“真正的独立,是在任何关系中都不失去自我边界,不因他人的期待而牺牲自己的梦想与尊严。”
赵小露沉默了更长时间,随即开口问道:“那传统文化,我们用全盘否定吗?”
“大可不必,但我们必须清醒地认识到:任何文化传统,只要它曾被用于压迫某一群体,就需要被重新审视与批判。同时,我们也可以从中挖掘出有利于性别平等的资源。儒家思想中并非没有尊重女性的元素,但整体而言,其核心结构是父权制的。我们之所以批判,不等于反传统,而是为了创造一种更公正的传统。我们女性独立不是要抛弃所有文化记忆,而是要重新书写文化叙事:让女性不再是‘被定义的客体’,而是‘定义意义的主体’。这才是我们目前该做的事。”
赵小露的眼睛微微睁大,她没想到会从胡倩嘴里听到这么系统的论述。
“等等等等,”赵小露打断了她,“不对呀,你的思路怎么一下子变得这么开阔了?不会是谁教给你的吧?是罗辑?”
胡倩愣了一下,耳根瞬间染上一抹绯红,眼神躲闪了一下,声音也不自觉地低了几分:“你……你怎么猜到的?”
赵小露露出了一种复杂的表情,混合着惊讶、佩服和一丝嫉妒。
她靠在椅背上,目光停留在胡倩脸上,看得胡倩脸色更红了。
半晌,她才收回视线,语气里带着几分酸溜溜的调侃:“行啊你,几天不见,说话都带理论高度了。”
随即她话锋一转,神色认真了些:“不过话说回来,罗辑这个人虽然是出名的花花公子,但他脑子里确实有真材实料。只是这人太散漫了,要不然把他拉进咱们的圈子,让他出谋划策,那咱们能少走不少弯路。”
胡倩定了定神,说:“他才不会进咱们的圈子呢。他说了,他研究社会学只是为了能活长点,我当时还很诧异。”
“活得更长?”赵小露嗤笑一声,“他这理由可真够奇葩的,不过符合他不着调的性格。”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赵小露忽然收敛了笑容,神色变得严肃起来。
她左右看了看,确认周围没有人注意她们,然后压低声音说:“倩倩,我也有事要跟你说。”
“你说。”
“我已经私下跟几个师兄弟研究好了,”赵小露的声音几乎低不可闻,“等我们几个把相关项目做完,就集体出国发展。估计到那时,你也该毕业了,到时我们一起走,也好彼此有个照应。”
胡倩八卦道:“什么技术?有杨东的宏粒子理论厉害吗?”
“那倒没有,不过跟杨东也有点关系,是一种纳米材料的制作技术。”赵小露的眼中闪烁着一种憧憬的光芒,“这个技术很有发展前景,要是能拿到国外深造,未来发展空间很大。”
胡倩的心猛地一沉,她知道赵小露一直有想出国的想法,但她没想到赵小露竟然计划窃取导师的研究成果。
赵小露皱起眉头:“那又有什么办法?想让人看得起你,你手里没真本事怎么行?再说了,咱们去国外,需要好好提升自己的能力,才能立足啊。”
胡倩沉默了,她想起了罗辑早上说的话,那些关于投名状、关于社交提纯、关于失去自我的话。她忽然觉得,罗辑的警告或许不仅仅是对她一个人的。
“你把他们都搞定啦?”她的声音有些干涩。
“有一位师兄我没跟他说,”赵小露说,“我觉得这人没什么大能力,就跟他的名字一样,水得很。平时老师让他回答问题,他老吭哧瘪肚的,我只没跟他说。”
胡倩好奇道:“他叫啥名呀?”
“王淼。”赵小露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屑,“你看,他的名字里带了三个水,他的水平能不能水吗?”
王淼这个名字胡倩听说过,据说已经读了四年博,却连一篇像样的论文都没发表出来。
在赵小露的描述中,这是一个典型的沉默寡言、反应迟钝、在组会上永远是最不起眼的学术废物。
但胡倩的直觉告诉她,事情可能没那么简单。
“会不会是他藏拙?”她试探性地问道,“怎么说他都是华清博士,不可能那么水吧?”
赵小露嗤笑一声:“藏拙?他有什么可藏的?你见过他在组会上的样子吗?老师问个问题,他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个所以然,脸涨得通红,跟个傻子似的。这种人要是能藏拙,那奥斯卡绝对欠他一座小金人。”
胡倩没有反驳,但她的心里种下了一颗怀疑的种子。
她想起了罗辑昨晚跟她讲过的一个观点:在信息不对称的社会里,最危险的不是那些锋芒毕露的人,而是那些看似无害、实则深不可测的人。因为前者你可以防备,后者你根本无从防备。
赵小露看了看表,站起身,收拾桌上的书本和笔记。
“该去应付老孙头了,走了,有事晚上再说。”
胡倩跟着站起身,但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窗外,远处的实验楼在阳光下泛着灰白色的光。
她忽然有种奇怪的感觉,仿佛有一双眼睛正在暗处注视着她们,注视着这场关于背叛与野心的密谋。
那双眼睛不属于任何人,又属于每一个人。
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秋天的凉意,翻动了桌上那本摊开的书。书页哗啦啦地响着,像是一种无声的警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