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2028年4月22日 06:00（灾变第588天·西山全厂大休整·次日）】
【地点：404厂·西山第二农业温室/铁锤号·甲板】
清晨六时整。西山第二农业温室上方，上百盏高功率钠灯在总调度台的电荷跨代配平下，极其柔和、无声地从夜间低功耗暗场，切入到了模拟日常自然光谱的稳态白昼模式。
朵朵已经站在黑土田垄的几何基准线上。她身上那件呢子大衣洗得一尘不染，没有带卡尺，也没有带任何带有质检钢印的生产记录册，只是将其松随地搭在由废旧无缝钢管补焊而成的生铁护栏上。温室内部的各项金相平衡指标被空气调节阀死死锁在二十二摄氏度，由高压蒸汽气化而成的致密水雾，正在温和地拂过一片片挺立在酸土防盾内部的绿意。
这位在十一米巨炮身管前冷酷得像一柄量规的年轻统帅，再度半蹲在昨天的位置，伸出那双指尖由于长期握持黄铜而泛着微微金属色泽的苍白右手。
她没有去触摸，只是将食指极其微观地悬停在昨天那片青菜叶子的边缘。
叶片表面，那粒在千度万吨暴力下、由地壳深处水分蒸腾出的细小露珠，在光谱切换的千万分之一秒内，折射出一抹毫无无机杂质的青色亮纹。它随着朵朵指尖带动的微弱气流剪切而发生了一次两微米的轻微各向异性晃动，但并没有溃散，而是重新在叶脉的纤维零位上，稳稳地合拢成了一个近乎完美的流体静力学几何形体。
朵朵那双深邃得没有任何人类情绪旷量的瞳孔，死死盯着这粒水珠，整整十五秒。在这一刻，她的脑干大纲里没有任何相变弹道与万吨挤压的硬核指令，只有一层属于碳基生命最纯粹的微观呼吸。
随后，她利落地抽回手指，扯下呢子大衣搭在右臂上。当气密重门在她身后爆发出“哧——”的一声标准气动自紧咬合音时，她面孔上的线条，已再度恢复成了西山独立武装那不可动摇的刚性防盾。
同一时刻，地下一层“红砖灶台”的大口径铸铁锅下方，由温室废弃泥炭压制而成的炭块正散发出无声的高热焦焦焦耳。
早班交接前的炊事班组没有拉响任何催赶工时的哨音。老钳工陈炳林独自坐在一条边缘磨光了的旧枕木矮凳上，两手捧着一只带有旧世界大连船机厂粗绘质检徽记的生铁大瓷碗，正在一口一口、极度缓慢地吞咽着一碗大白菜豆腐汤。
他今天换上了那身在肥皂水里洗了三次、散发着淡淡碱性水气味的干净劳保服。袖口上那些手工刮研留下的血印虽然已经成了洗不掉的暗褐色铁锈斑，但至少没有了昨天那股让人牙酸的金相炸裂味。
他喝得很慢。每咽下一口滚烫的无机质热汤，他那由于长期承受次声波负荷而略显麻木的食道都会发出一声沉重、满足的吞咽声。他右手虎口处被十二磅扳手震开的肉体创面，在昨晚那罐果糖罐头与简易红霉素软膏的阻尼配平下，已经覆上了一层死板、半透明的刚性干痂，在热气熏蒸下不再有各向异性的开裂隐痛。
他喝干了最后一口汤，没有去看调度面板上的工时指针。在这个难得没有逆差的早晨，这个在404厂地坑里活了大半辈子的老工人，只是用衣袖擦了擦嘴，动作极其舒缓、体面。
而四百公里外。太平洋第一深海断裂带的最高火控轨线上。
两万八千吨的“铁锤号”打捞舰，其双轴两百四十吨级主螺旋桨正以极低的八节巡航功耗，在重度酸雾海面上拉开了一条平直、没有一毫秒偏航的切向进给线。
高烈满身满脸都是刺鼻的碱性海风，他那条用坦克扭力轴改装、重新灌注了全新额定工时液压油的不锈钢假肢铁腿，沉重、刚硬地死死卡在底层甲板侧舷的排水槽边缘。
随着假肢内部的液压比例阀由于热场对齐而恢复到最极限的自由度，他在地坪上每走一步，都会在钢板上踏出一声声毫无旷量、无比清脆的金属撞击音。
“航向正北。水深在过去的六十个工时内线性拉升了二十米。底层声道轴的低频阻抗发生非生产性衰减，我们正在切入旧世界未受核酸污染的深水大航道。”严杰那没有特权注水的指令解调声，通过地埋铜轴长线垂直在舰桥内复奏。
高烈死死攥着一柄高刚性望远镜，没有发出一声无功能的碳基叹息。
舷窗外，原本如同淬火油箱般死寂、黑红的废土海面，在这一片属于新海区的未知盲区内，其波幅竟然不可逆转地褪去了解体后的暗灰色色差，转而呈现出一种极度深邃、如高锰钢冷淬后呈现的冷彻蓝黑色。
那是旧世界最干净的深海盐分，在极地风暴被切断后，凝结在铁锤号装甲龙骨上的唯物主义工业结晶。
风里的盐粒变得极度细碎、干燥，在千万瓦级主探照灯的冷光束射击下，如同一微米级、不留一丝公差的硬质金刚石粉末，纷纷扬扬、毫无旷量地死死贴在了两万八千吨钢铁防盾的十一米加农巨炮身管最外缘。
朵朵顺着倾斜十四度的生铁旋梯不缓不慢地跨入战术舰桥。她在一处因酸雾干馏而留下了一道非线性弧痕的圆开防爆舷窗前停顿了千万分之一秒。窗外，那抹冷彻蓝黑色的海面光斑将整艘打捞舰高耸的起重桁架影子拉得极长，在生铁甲板上严丝合缝地重叠成了一个最稳固、不接受任何形变偏移的唯物主义几何图案。
在这个短暂没有硝烟与爆轰的大休整尾声里，西山独立武装的两万八千名幸存者，正借着这片由两门战略巨炮和万吨重器强行撑开的钢铁主权防盾，在这暗无天日的废土一角，极其冷酷、却又无比安稳地，吐出了胸腔内积攒了五百多天的最后一口浊气。
（第三百四十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