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脱险
减压，剧烈的减压。
最先失控的是橘青阳的鳃叶。
后腰两侧柔软的鳃丝突然抽搐，无数微细血管在瞬间爆裂，原本顺畅流过鳃叶的海水，此刻变得像砂纸一样粗糙，他感觉到了一股不该存在的窒息感。
然后是血液。
血管在皮肤下疯狂跳动，无数针尖大小的气泡在血液里生成、聚集、碰撞，像一群失控的蚂蚁，顺着血液冲向全身。
它们堵塞毛细血管，挤压神经末梢，刮擦骨骼内壁。
每一寸肌肉都在不受控制地痉挛、僵硬，他的双腿陡然一软，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下沉了几米。
‘眼前’的声呐视野彻底变成了一种无法辨认的彩色噪点，而噪点之上，作战芯片的警报疯狂在视网膜上滚动：
「橘青阳，你的组织内氮气浓度超标！减压病等级四级！」
「橘青阳，你的鳃叶血管破裂！氧气供应不足 30%！」
「橘青阳，你的神经系统功能受损！即将丧失行动能力！」
他猛地收紧全身肌肉，强行压制住肢体的痉挛，后腰的鳃叶还在流血，但他没有关闭它们，反而将它们张到了最大，尽力从海水中过滤着每一丝氧气，然后……
‘噗通！’
‘噗通！’
‘噗通噗通噗通！！！’
急促如鼓点的心跳骤然炸响在他的胸腔里，那不是一颗心的快速跃动，而是双心的交错跳跃交织而成的「心鼓」。
第一心脏放慢了跳动速度，将富含氧气的血液优先输送到脑部和心脏本身，死守着最后的生命防线。
第二心脏加速泵血，将那些聚集的气泡碾碎、打散，强行推着它们通过毛细血管，最终通过鳃叶排出体外。
这是一套强悍到极致的代偿循环。
剧痛仍在啃噬骨骼，眩晕仍在吞噬意识，血水还在不断渗出。
但橘青阳僵死的指尖，缓缓动了一下。
他抗住了减压。
抬头，上方水体透下的惨白天光，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暗。
这不是错觉。
海啸的本质就是潮水的极端涨落——先退，后涌。
随着核爆冲击波的平息，被强行推开的数百万亿吨海水，正在重力的作用下疯狂回填，它们会重新淹没裸露的海床，在大蓝洞上方形成一个类似抽水马桶的抽吸旋涡。
但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随着海水回填，水压会急剧升高！
那才是这场核爆灾厄中，最致命的瞬间。
橘青阳翻转身体，朝着大蓝洞最深处游去，他的动作带着一种近乎诡异的迅捷流畅——双心仍在高速运转，将血液里残留的微气泡一点点排出体外，再加上肺鳃的水下呼吸能力，此刻的他，正在适应这片深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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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辈！那里漂着个人！”
“天呐，这地方怎么会有人！？他怎么活下来的？”
“把他拉过来！”
“他好重，我拽不动！”
“用起重机！抓住钩索！”
……
两个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水里的男人拖上巡逻艇的甲板。
高启帆审视着眼前过于魁梧的身体，若有所思。
今天他休假，核爆时，他正在本岛南部的海滨浴场晒太阳——核爆的地点是中央商贸区，位于本岛的西北角。
当时的场面一片混乱，冲击波几乎把整个海滩上的人都抛了出去，死伤惨重，还能站起来的人大多都像没头的苍蝇一样，本能的往最近的建筑物里跑。
只有他站在原地，冷静地看了一眼西北方向升起的蘑菇云，然后转身骑上了一辆被丢弃的摩托艇，顺着海岸线一路狂飙。
他不清楚那是枚多大的核弹。
但虹都，是个海岛。
这意味着爆炸后的次生灾害会非常恐怖，随便找个房子躲不是好主意。
距离海滨浴场两公里的地方，有个神州帝国的海军哨站。
他堪堪在大海啸回扑之前抵达了哨站，老实说，这不能算个好主意，虽然他相信在这种情况下无论是哪国的军人都会优先救灾、收容平民，但起码的程序还得过一过。
当时哨站的情况也不好，这里只有不到一个班的士兵，一人死亡两人骨折三人不巧看到了核爆火球瞎了眼，只有班长状况稍好一些，就是脸上擦破了皮。
那位班长在允许高启帆进入哨站掩体后，随口问了句你是谁。
然后她就看到了一张军官证。
高启帆，丝路联邦海军中校，长崎号驱逐舰舰长。
一周前，长崎号奉命到虹州月牙礁海军基地整修，他就给自己放了个假。
……
“前辈，他的体温好高！”
蓝便是那位收容了高启帆的班长，他们一同在掩体中躲过了核爆后的次生灾害，海啸稍微平息后，两人和另一名还能行动的神洲水兵驾驶巡逻艇出了海。
蓝眼睛尖，发现了水里的橘青阳，她一开始还以为那是个死人，这一路上，她看到太多死人了。
可仔细一看，那家伙竟然在汹涌的浪涛里划水，划着划着就像死鱼一样翻了过去。
此刻，高启帆凝视着眼前这个躺在甲板上散发高温的男人。
他们此时的位置离海岸有八公里多，这个地方，是不可能有活人的。
而且。
这家伙也太魁梧了。
目测至少有两米，不仅高，而且壮——不是一般的壮，刚才蓝下水去拽他，说太重了拽不动，高启帆起初还以为是小姑娘力气小，可现在一上手……
这家伙的体重，不正常。
“前辈，他好像……好像没有呼吸了？”
蓝以为他是呛了水，一通标准的胸部按压后，俯下头准备人工呼吸，但脸刚凑过去，猛然发现不对劲。
他的体温极高，胸膛完全没有起伏，呼吸……好像也没有。
高启帆心里的疑惑与猜想，现在算是落了个实。
它根本没有肺，怎么‘呼’吸？
他摸上橘青阳的小腹，向侧面滑下。
如果情报没错，那东西，应该在后腰。
就在这时，他感觉到手腕一阵剧痛，像是被个大铁钳死死钳住了。
他微微抬高视线，看到了一双因为充血而通红的眼睛。
橘青阳醒了。
“他醒了！”蓝惊喜道，“先生！先生！您还好吧？”
橘青阳蠕动嘴唇，艰难的挤出一个字：
“水。”
……
蓝用一种近乎惊恐的目光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他靠坐在船舷边，喉结涌动，水瓶里的水线在快速下降。
而一旁是五个同样的空瓶子。
这是一升装的纯净水，他已经喝了五瓶，看起来还没有停下的意思。
而且，他看起来好奇怪，浑身湿漉漉的，但又不像是海水，他像是……在大量出汗。
有一股蒸汽在他身上腾起，让人即便是稍微靠近一点也觉得燥热难耐。
“先生，您慢点喝……”
橘青阳抬眼，终于放下了手里的水瓶，同一时刻，蓝本能的往后缩了缩。
因为那双看向自己的眼睛虽然已经不像刚才那么红，但是眼神冰冷、板正、生人勿进。
橘青阳的目光先是落到了船头的高启帆身上，从他醒来之后，送水、递保暖的毯子……这些事情都是眼前身着神洲海军制服的女兵做的，而那个试图摸他后腰的男人始终站在船头，作出一副在眺望航线的样子，实际上却和橘青阳保持着最远的距离。
收回目光，看了看蓝肩膀上的肩章，橘青阳终于开口了：
“报告番号，士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