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决定论与许愿机。(下)
孪生姐姐?
从记事起,橘青阳的印象中就从来没有过什么姐姐。
他看向吴天骐,后者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你母亲是独自带着你回到亚辛托的,那时你应该半岁不到。”
画面没有停止,线条勾勒出了站在病床旁的另一个人。
那时候的他还没有肚腩,没有胡茬,眉眼俊朗,一身意气。
就在不到两个时辰前,橘青阳刚见过这个人。
李书文。
再次看向吴天骐。
“不认识。”他摇头。
橘青阳刚要开口追问,画面骤然翻涌,病房的轮廓淡去,线条重新聚拢,绘出了一间熟悉的屋子。
昏黄的灯泡悬在天花板上,身着精致裙装的女人,眉眼依旧靓丽,却面色惨白、眼神涣散,她踉跄着追逐年幼的男孩,手中藤条胡乱挥落,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分不清是在泄愤还是在崩溃,男孩瘦小的身影在桌椅间仓皇躲闪,胳膊印着几道新鲜红痕……
没有声音,但橘青阳本能的听到了哭喊、尖叫、求饶、女人歇斯底里的啜泣……
一种久违的窒息感涌上心头。
他已经记不清这是哪天发生的事情,但这件事,确实发生过。
画面再变。
还是那个旧屋,光膀子的少年叼着烟盘坐在地上,昏黄的灯光下,他把钞票一张张在面前铺开,烟雾熏得他眯起眼,抬手去揉的瞬间,眼角蹭上了一点血。他数钱的右臂缠着布条,血正从缝隙里渗出来,滴在纸币上,滴在水泥地上……
如果说刚才还对许愿机有一些疑虑,那么这一刻,橘青阳已经相信了它。
因为画面中,少年的身后,有一道虚掩的房门。
那是橘星璇的房间,橘青阳清楚的记得那天,那天他跟老大说了自己退出的想法,对方没有阻拦,只是说最后再帮他干一票。
那一票可不容易,右手臂上留下了一道16厘米的刀伤,让他差点通不过兵检。
老大很厚道,给了他一大笔安家费,那天晚上,橘星璇已经睡下,他坐在客厅里数钱,数着数着,风吹得房门吱呀一声晃开一道缝,橘青阳条件反射的跳了起来,看到了她虚掩的房门。
橘星璇,没有睡觉不关门的习惯,这是个偶发事件,那晚是个平静的夜晚,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但在橘青阳的记忆中,那天晚上的每个细节都是如此清晰,因为新生活,从那晚开始。
这是独属于他的私人记忆。
画面又变。
橘青阳在征兵处。
画面继续变。
橘青阳在101空降师。
画面还在变。
金碧辉煌的大殿里,他第一次单膝跪地,成为骠骑军候补。
画面翻得越来越快,像一卷被加速的旧胶片。
它勾勒出了橘青阳迄今为止的一生,并不是每一次都完全准确,画面中的时间、地点和事件偶有偏差,但总体上,每一幅画面,都是橘青阳人生中最关键的节点。
直至此时此刻。
5人站在中央控制室里,站在勾勒画面的电脑前。
等等。
橘青阳皱起了眉,为什么是5人?
吴天骐、洪霄、宁小满和我,这里就四个人,可为什么画面中有五个人?
他凝视着那个并不存在的第五人。
画面中的他就站在自己身旁,短发、瘦削、看不清面容,但身形却让人感觉到熟悉。
哦,是了,橘青阳记起了这个第五人。
那个黑衣剑士。
这是什么意思?
出错了?
还是它推演的命运里,这里本该有第五个人?
画面到此停住,屏幕重新沉为深黑,白色的字一个接一个浮上来:
「当你看到未来时,未来就会开始自证,橘青阳,你确定要看吗?」
都到了这一步了,怎么可能不看?
况且,你这台许愿机似乎从来就没有给过我选择,你能‘算’出我在想什么。
「我能推演出未来的走向,但唯有人心不可计算,我反复向你求证,恰恰是因为此刻是未来的分叉点,我知道你不同选择的结果,但我不知道你会怎么选。」
“那你可以先告诉我不同选择的结果是什么,我知道了结果,不是更容易选吗?”
「橘青阳,知情,本身就是一种选择。」
屏幕上的画面,又一次动了。
这一次没有白底,只有漆黑背景上,用冰冷的白线一笔一笔勾勒。
火光映着黑色鳞甲,金爪滴着血,那颗心脏还在跳动,在他掌中,一下,一下。
对面的人影没有挣扎,没有呼喊,只是慢慢倒下,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
他看不清她的脸,但他知道那是谁。
画面定格,线条没有再动。
知情,就是一种选择。
如果橘青阳知道自己将亲手掏出妹妹的心脏,他一定会想要知道,那个未来为什么会这样。
橘青阳终于懂了它最开始那句‘你知道了也不会接受’是什么意思,他想问母亲的过去,想问核爆的真相,想问帝国的使命,可藏在所有问题最底下的,永远是橘星璇。
他忽然笑了一声。
人在荒谬到极点时,确实会笑。
“为什么会这样?”他问。
屏幕再次变回了那句‘歪比歪比’的口令。
良久,橘青阳再次问:
“为什么,会这样?”
“它不会回答你的。”吴天骐说。
“为什么?”
“因为你理解不了,许愿机的演算是基于海量数据推导出的一整个逻辑链,这是个大到难以想象的信息量,人类现有的语言和文字无法承载。”
它给橘青阳看的是一幅图像,是最终的结果,可如果要知道通往结果的「过程」就会出现刚才吴天骐那样的问题。
刚才,吴天骐问它如何才能活下来。
它给出的答案精确到了每一秒的每一个动作,而这个看似简单的答案,有1026万8436个字,需要人工智能的辅助才能履行——这还只是‘怎么做’,没有‘为什么’。
如果要追问因果,信息量会呈几何级数暴涨,涨到穷极一生都读不完。
“只有结果,没有起因和过程,这么说来它岂不是根本没用?”
“所以需要解码器,”吴天骐的目光落在了橘青阳的手腕上,“只有它,能把混沌的数据,编译成人能看懂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