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自证
花园餐厅的落地窗外,夜色沉重,海面漆黑。
陈野站在窗边,背对大厅,身后是几百名被‘保护’起来的酒店住客:有人裹着毯子缩在椅子上、有人趴在餐桌边假寐、几个孩子挤在角落的地毯上,已经睡着了,空气里混杂着咖啡、汗水和消毒水的气味,偶尔有人低声问一句‘什么时候能走’,却没有人回答。
而在餐厅的玻璃幕墙外,戴着红袖标的叛军端着枪,虎视眈眈。
自从陈野将所有住客转移至此,叛军便顺势接管了整栋主楼,双方隔着玻璃幕墙,维持着一种诡异而脆弱的‘和平对峙’。
陈野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
子·11·24
距离计划中陈原联络他的时间已经过去了将近一个时辰,钓蟹岛那边的行动应该已经结束了。
无论成败,他都该收到信号,但无线电始终静默。
目光从表上移开,他维持着一种近乎僵硬的站姿,他知道自己不能表现出任何异样,也知道如果他开始注意时间的流动,这段时间就会变得更难熬。
不用回头,陈野也能知道,玻璃幕墙外,叛军的耐心正在耗尽,眼下的这种僵持是他们计划中的一部分——但如果僵持一直持续下去,形势将变得极其危险。
政府军中有所谓的保皇派与革新派,陈野被认为是革新派的一员。
而在革新派中,其实也分为鹰派与鸽派。
南洋青年军官团其实并不年轻,最初可以追溯到南屿王陈天启那个时代,在那时,这还是个军人俱乐部一样的存在,后来才逐渐走向政治化。
这些年来,关于如何挣脱联邦的经济殖民,无数人,有无数种讨论。
最激进的那群人在绝望之后,选择了拿起武器,这,便是‘叛’军——不仅仅是南屿,在整个南洋的许多小国,都有那种从政府军序列中主动脱离,投身武装斗争……亦或是仍旧留在政府军中,其实心里认同暴力路线的军人。
叛军一直存在于南洋,但与其他地方不同,这里几乎没有什么军事动乱的消息。
不是没有,而是根本掀不起波澜,零星的暴动微弱得挤不上国际新闻的版面。
而这,便是叛军愿意和陈氏两兄弟合作的原因。
大家都知道,暴力死路一条。
可这也恰恰是今夜最危险的地方——这些人,其实并不受他们控制,他们只是认可陈氏兄弟的计划,愿意出面协作,一起演这出双簧。
原计划是如果陈天启不愿意揭露钓蟹岛的真相,就将由陈原所率领的人攻占钓蟹岛,拿到实证,再交由南阳大酒店的这边向全世界媒体披露。
钓蟹岛是那张底牌,没有底牌,这场戏就唱不下去。
在这样的前提下,如果僵持一直持续下去……
陈野扭头,看了一眼那些瑟瑟发抖的富豪与政要,目光再投向更远处,玻璃幕墙外,那些死死盯着他们的叛军。
因为钓蟹岛的存在,南屿人是整个南洋最仇视他们的人。
如果,他们要打,就这几块玻璃,根本守不住。
陈野很清楚,从他放这些叛军进来的那一刻起,南屿就埋下了一个惊天巨雷。
他亲手把这些人囚禁在了花园餐厅,这地方33层高,逃无可逃,一旦叛军失控,就将酿成一场震惊世界的人道主义灾难。
-----------------
“你自由了。”
黑衣守卫摘下陈原的头套,打开手铐,把冲锋艇的钥匙递给他:
“你的枪和手机都在储物匣里。”
陈原将信将疑的打开储物匣,这里面不仅有他的枪和手机,还有一叠神元,一台短波无线电台。
“你要放了我?”
“对,你现在可以做任何事。”
此时,冲锋艇已经开出钓蟹岛十余米,黑衣守卫站在船的另一头,他的身后,便是那座巨大的礁石,礁石顶端的别墅里,橘星璇正看着这一幕。
“任何事?”
陈原皱了皱眉,突袭钓蟹岛的计划失败了,那些人特意活捉了他,他本来以为,等待自己的将是拷打和折磨。
突然就……放了?
“你要向我开枪吗?”黑衣守卫问。
“嗯?”
“我接到命令,不可以伤害你,如果你要向我开枪……”
黑衣卫士摊了摊手,是的,他不能伤害陈原,而两人此刻在一艘船上,陈原又已经拿到了枪,所以不如坦诚些。
陈原转身,从储物匣里拿出枪,上膛,抬手便是三个点射。
铛铛铛!——
子弹打在黑衣卫士的脸上,发出金属的脆响,子弹只擦破了他表层的仿生皮肤,皮肤之下,是钢铁,他是个机器人。
陈原没有惊讶,刚才的突袭中,他已经见识过这些人了。
“如果你要向我开枪,我劝你不要浪费子弹,”黑衣卫士这才说完后半句话,继续道,“我的主人让我告诉你,现在,南阳大酒店里的情况不太妙,她希望你能阻止这场灾难。”
“这就是你们放了我的原因?”
“我只是带话,具体怎么做,由你定。”
说完,黑衣卫士跳进了海里。
陈原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眼手中的枪。
计划已经完全失败了,钓蟹岛,根本不是区区叛军能够攻下来的地方。
所以他现在该干什么?
冲回岛上去,和死去的战友共赴黄泉?
还是给南阳大酒店那边发去消息,叫停这场闹剧,然后像条狗一样向联邦摇尾乞怜,换取南屿继续被吸血的‘和平’?
他几乎,没有思考太久。
从储物匣里拿出无线电,调试频道,然后,他说出了四个字。
-----------------
哒哒哒哒哒哒!!
急促的枪声突如其来,真的,是突如其来。
整个花园餐厅已经沉寂了快两个时辰,叛军始终守在外面,没有开火,可就像突然接到了什么命令一般,他们的枪口对准了玻璃幕墙,对准幕墙后后的人,倾泻出子弹。
整面玻璃幕墙在密集的弹雨下轰然炸裂,无数晶莹的玻璃碎片如同暴风雪般倒灌进大厅,伴随着刺目的火舌和浓烈的硝烟。
“啊——!!”
凄厉的惨叫声瞬间爆发,那些前一秒还在假寐、抱怨的富豪和政要,如同被割倒的麦子般成片倒下,鲜血溅在洁白的桌布上,染红了冷掉的咖啡,几个睡在角落地毯上的孩子甚至来不及发出声音,便被流弹撕碎。
“停手!你们疯了吗!!”
陈野拔出配枪,疯了一般冲向掩体,双目赤红地冲着窗外咆哮。
但没有人听他的。
玻璃幕墙外,几十名叛军已经彻底陷入了狂热与仇恨的宣泄中,他们红着眼睛,踩着满地的碎玻璃和血水,跨过防线,端着枪大步踏入这座曾经象征着南屿屈辱与奢靡的花园餐厅。
枪声、哭喊声、肉体倒地的闷响,交织成一首地狱的交响乐。
陈野掏出无线电,调试频道,他要联系叛军首领,他要告诉那个女人,这么做不解决问题,这么做,只会把整个南屿推入万丈深渊!
但他根本没有机会发出任何声音。
因为就是那一刻,一枚高爆炸弹落在了他身边,把他整个人都炸得飞了出去。
局面已经彻底失控了,叛军动用了重武器。
-----------------
当陈原举起无线电的话筒时,橘星璇心中松了一口气。
可下一瞬,电视里传来了枪声。
橘星璇看到了整个过程。
33层的花园餐厅里,一直是有电视台和记者的,而且还不少,橘星璇亲眼看到了叛军突然开火,冲进花园餐厅,掷出手雷。
倒塌的摄像机向全世界传递出了那些画面,那些硝烟与枪火,那些飞溅的鲜血与肢体。
这才是真正的失控。
橘星璇的本意是想让陈原缓和酒店里的局势,阻止那场有可能到来的大屠杀,但她并不知道,自己亲手放出了一个即便是在南洋军官团鹰派中,也显得过于激进的狂人——她不可能知道,没人能知道。
电话姐看着电视里的画面,也是微微一愣,连她都不知道,因为在她所搜集的情报中,陈氏兄弟是温和派,南阳大酒店的这整件事,整个计划,是只有温和派才能想出来的东西。
“他说了什么!?”橘星璇咆哮道。
“他说……”电话姐倾听着身旁机器人的低语,似乎是在确认那句话,“他说……杀光他们。”
橘星璇抬头,看向挂钟。
4697·五月初七·子·13·89
这……怎么可能!?
是我放他出去,是我亲手促成了预言?
这不可能啊,许愿机的预言,不可能是「自证的预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