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暴雨
三人移步到了博物馆二层东侧的开放式展厅。
这里是丝路论坛指定的午餐区,采用的是自助冷餐会的形式。
厅内衣香鬓影,学者和政客们端着餐盘,三两成群地低声交谈着,这种形式免去了排座次的繁琐,也给了宾客们自由走动、拓展人脉的空间。
沈砚君刚迈进大门,还没来得及去拿餐盘,就被几个挂着组委会胸牌的人迎了上去,她只能歉意地朝陈原和弟弟笑了笑,转身投入了社交的漩涡。
作为议员,这种场合她连吃口东西的时间都是奢侈的。
沈墨言倒是毫不客气,十四岁的少年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他对那些讲究摆盘的凉拌沙葱和木耳桃仁嗤之以鼻,径直走到热食保温区,夹了满满一盘子炸酥肉、孜然羊肉粒和刚出炉的迷你肉夹馍,堆得像座小山。
他是真饿了,毕竟从昨晚到现在,基本上没吃什么东西。
陈原则简朴得多,他拿了几片厚切的酱牛腱子、两个卤蛋和两块扎实的荞麦锅盔,找了个靠角落的位置坐下。
沈墨言端着‘小山’坐到陈原对面,一边大口嚼着酥肉,一边含糊不清的说:
“哥,要不咱下午去钓鱼,装备我那儿都有……”
陈原瞥了他一眼,看来这小子是真想逃一整天的课。
刚才在茶餐厅,他就约过自己,说下午要不要去钓鱼,从短暂的交流中陈原得知,这位沈墨言小兄弟有两大爱好:格斗和钓鱼——倒还真是动静相宜。
格斗方面,从他能一个打六个就能看出,水平应该还不错,而且他对时下流行的‘义体武学’也有一定的了解,只是或许因为是个联邦人,对机械义体过于迷信,他刚才在茶餐厅也提到过,自己以后想往精密机械的方向发展。
至于钓鱼……
陈原刚才就打了个哈哈糊弄过去,其实也不是不行,反正今天的活动没他什么事,只是……
他提出要比一比。
陈原,是在海岛长大的,他不想欺负小孩子。
喝了口黑咖啡,正打算用‘你姐姐说了下午要回去上学’拒绝这个初中生,展厅正前方的全息投影屏幕突然闪烁了一下。
原本播放着的骊山风景宣传片被切断,画面跳转至市政气象局的演播室,红色的警告弹窗占据了屏幕边缘。
“插播一条极端天气预警。”
播音员字正腔圆的声音盖过了厅内的低语,引得不少宾客停下了交谈,抬头望去。
“受高空冷涡与热岛效应叠加影响,今日下午申时起,骊山地区将迎来一次强降水过程,局地伴有短时大风和雷电活动,降水量级预计为大到暴雨……”
“市气象台已发布暴雨橙色预警,市政排水系统启动二级预案,下午时段,骊山全境将禁飞所有民用无人机及轻型飞行器,部分地面道路将视积水情况实行临时交通管制,请广大市民减少户外活动,注意安全……”
餐厅里响起了一阵轻微的骚动。
“橙色预警?”
“难怪今天这么闷,原来是要下暴雨啊。”
“下午的室外考察行程估计得取消了,这天气可没法出门。”
陈原停下了咀嚼,看了一眼窗外,原本晴朗的天空不知何时已经阴沉了下来,厚重的乌云正从远处的山脊线上翻滚着压过来,透着一股黑云压城的压抑感。
暴雨?
他想起了昨天出租车上听到的那则广播,说骊山已经旱了很久了,村民们在打井……
联邦地大物博,气候不定,大旱之后往往就是大洪,这种暴雨对那些缺水的农民,可不是什么好事。
沈墨言兴奋的声音传来:“哥,看来下午我不用回学校了,你要不去我家坐坐?”
“听到不上学你就这么开心!”沈砚君一拍他的后脑勺。
她总算是从宾客的攀谈中抽出身来,刚到,就听见沈墨言想把陈原给拐走。
“橙色预警本来就要停课嘛……”沈墨言小声说。
沈砚君没有搭理他,看向陈原:“地铁停运了,你下午要是没事,能劳烦你送他回去吗?”
“姐!我都多大的人了!”
……
博物馆门口,陈原与沈墨言挥手告别。
如果真的需要他送,他倒是不吝帮忙,可沈墨言坚持自己能回去。
“哥,你真不去我家坐坐?”他再次邀请。
陈原微笑摇头,不作回答。
他怎么说也是随行武官,显得得没事看看电视是行的,但擅离职守就说不过去了。
“那你和我姐,今晚还回来么?”
陈原的眼角跳了跳,看来这小子是真脑补出一个不存在的故事了。
有些‘不耐烦’的挥挥手,让他赶紧滚。
看着他走下博物馆长长的台阶,陈原的视线落在了台阶尽头,正门广场上的那些抗议者身上。
今天天没亮他们就在这儿了,举着横幅喊着口号,一副铁了心要阻止丝路工程似的。
可是,起风了。
大风。
风一刮,把那些横幅吹得哗哗响,巨大力量将几个举牌的青年扯得东倒西歪,原本嘶哑的口号声瞬间被狂风撕碎。
随着几滴豆大的急雨砸下,刚才还聚在一起的人群顿时作鸟兽散,有人死拽着横幅踉跄后退,有人捂着脑袋往街对面的屋檐下狂奔,广场上只剩下几个被踩扁的扩音喇叭,在满地乱滚的传单中发出刺耳的电流声。
天空彻底暗了下来,雨幕很快连成一片细密的水线。
陈原转身,走回了博物馆大厅,门在他身后合拢,外面的声音被隔绝成一团模糊的白噪音。
无论外面发生什么,都不会改变骊山二期工程已经完成地质论证、丝路文化交流论坛胜利召开的结果。
——真的,吗?
在雷云天穹的远处,距离骊山博物馆20公里的地方。
临潼区,西杨村。
暴雨如注。
狂风裹挟着雨水,狠狠地冲刷着这片干旱已久的土地。
村外那片因为打井塌方而裸露出的黄土沟壑,在暴雨的冲刷下,沙土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流失。
渐渐的,一抹不属于泥土的灰青色,在浑浊的泥浆中显露出来。
先是半个冰冷的头盔,接着是僵硬的肩膀,然后是一双空洞,却威严的眼睛。
雨幕中,一尊沉睡了两千多年的陶俑,正静静地伫立在泥水坑里。
它没有呼吸,没有心跳,却仿佛在狂风暴雨中睁开了眼睛,凝视着这片它守护了千年的土地。
雨水顺着它冰冷的脸颊滑落,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在它身后,被暴雨冲刷得越来越深的沟壑里,密密麻麻的灰青色轮廓,正一个接一个的,从泥泞中浮现出来。
千军万马,寂静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