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初见
“所以你就从了政?”
“是个很偶然的机会,”沈砚君说,“不过刚才那人说得没错,我就是个花瓶,骊山需要年轻人的选票,需要打造历史文化名城的名片,但我想……就算是花瓶,也有些花瓶能做的事情。”
这就是沈砚君这么一个极端文物保护分子,会摇身一变成为支持丝路工程的市议员的原因呐。
少年时家境优渥,总觉得有些东西高于其他,后来真的吃了生活的苦,发现柴米油盐才是生活的真谛。
皇陵是只存在文字记录中的传说之物,而丝路,是与万民生活息息相关的重要工程,怎么选,不言而喻。
天聊到这里,稍微有些僵住了。
沈砚君没有继续说下去,因为她已经意识到,自己有些交浅言深。
刚才陈原只是试探性的问了问,为什么她家会这么奇怪,可话匣子一打开,她说得就有些太多了。
或许真的是因为憋得太久。
毕竟是被人当街泼粪,即便脸上平静,心里怎么可能没有些触动,而这样的事情,在她的生活中是常有的。
陈原正想换个话题,屋外,传来了脚步声。
那是个十三四岁大的少年人,背着个单肩包,低着头,直冲冲的朝屋里走来。
沈砚君隔着窗户看见他,脸上露出些许惊惶之色,噌的站起,看向陈原,像是想说什么,却又没说出口。
少年进了屋,看了一眼沈砚君,目光又扫过窗边的陈原,什么话都没说,低头,直上二楼而去。
陈原注意到,他的脸上似乎有些淤青。
“墨言,你脸怎么了?”沈砚君追了上去。
少年侧身避开她的手,头也没回:
“没事。”
“又跟人打架了?谁打的?老师有没有……”
“我说了没事!”
沈砚君顿了一下,语气缓了几分:“你先把书包放下,我看看……”
“别管我!”他攥紧书包带子,眼底满是戾气,“你管好你自己就行!”
话音未落,他便甩开她的手,重重踏上楼梯,砰的一声摔上了房门。
从五官看,这就是相片里那个牵着她手的小男孩,应该是叫做沈墨言。
沈砚转过身,看向陈原,眼底有些无奈,有些心酸。
“因为我的事……他在学校里常常被人欺负,他们都说我……是华兴建工的走狗。”
她就站在楼梯的扶手边,弱不禁风的样子。
陈原感觉到了局促,这趟拜访萧先生之行,没有想过会遇上沈砚君,也没有想过,会发生这么多事。
“男孩子都这样,”他笑了笑,“他并不是在生你的气,他只是在气自己打输了。”
跳楼的爸,跑路的妈,叛逆的弟弟,以及,不知道是否破碎的她。
贵如联邦的市议员,生活也是一地鸡毛呐。
……
烘干衣服,陈原告辞离开。
回到酒店时已经是深夜,在门口,陈原看到了许多人在一辆黑色轿车前拉拉扯扯。
从穿着看,应该是下午的那个什么‘工程论证专家团’,骊山市的接待人员跟他说过,丝路论坛召开的这天,也是专家团结束论证给出报告的时候,两拨人虽然在短暂的时间里共存于酒店,但一方是刚到,一方是即将离开。
这种时候都会有商务宴请,少不了要喝酒,酒喝完了就少不了称兄道弟、分别时在车前的拉拉扯扯。
陈原随意扫了一眼,在人群中,他看到了个很漂亮的女孩。
但也仅仅是那么一眼,在那女孩的目光投过来之前,他就径直走进了酒店。
——橘星璇和他都不知道,这是他们此生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见面。
人海茫茫,一眼,缘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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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店门口,司机扶着车门,回头等了一会儿,华兴建工的李总终于从人群里挣扎出来,带着满脸酒气,摇摇晃晃地往车门方向走,路过橘星璇身边时停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像只是借着酒劲多看几眼。
他伸手拍了一下她的肩膀,说:“橘小姐,高老师的团队……都是好样的!下次……下次再合作!一定!”
他的手顺势往她肩头滑了一下,似乎要搭着她说点什么体己话。
橘星璇微微侧身,不着痕迹地避开了那只手,自然地去帮他扶住车门,语气礼貌又客气:
“李总客气了,您先上车,小心台阶。”
李总借着酒劲,手掌顺势就往她腰侧滑去,她身形未晃,只不着痕迹地侧身替他拉平衣襟下摆,那只手便落了空,堪堪擦过衣料。
“您慢些,”她语调平稳,甚至带着得体的笑,“夜风凉,别吹着了。”
对方讪讪收回手,橘星璇利落地关上门,隔断了所有黏腻的视线,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像是演练过千百遍,连嘴角的弧度都分毫不差。
“那谁……送送人家小姑娘!看人家多不容易!”李总摇下车窗大喊。
身旁,两个还清醒的年轻人连忙摆手致歉,又朝橘星璇做了个请回吧的手势。
橘星璇笑着点了点头,站在路边目送那辆车驶离,夜风从街口吹过来,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刚才被碰过的肩膀,轻轻拍了两下,就像拂掉一层灰。
数学天才要不要敬酒?
当然要。
数学天才会不会、懂不懂敬酒?
当然懂。
只有一开始的时候不太适应,可一旦入了门,人情世故,可比数学简单。
橘星璇已经习惯了这种场合,习惯了那些借着酒劲摸向自己的咸猪手,没什么大不了的,成年人的世界,从来如此。
但有的时候,人与人熟了,就会分不清边界,蹬鼻子,上脸。
橘星璇转身往酒店大门走,刚迈上台阶,身后忽然一阵脚步声追上来,一个人影踉跄着贴到她身侧,胳膊顺势搭上她的肩,带着一股浓重的酒气。
“星璇师妹!可算逮着你了!晚上那杯酒你都没喝完,太不给师兄面子了!”
说着,他的手臂就要揽上她的腰。
橘星璇面色如常,心里却咯噔一跳,这位李师兄是刚刚那个李总的侄子,也是帝国理工的学生,简单说,他算是专家组与华兴建工的牵线人,从几个月前认识自己后,一直献殷勤。
倒也说不上厌恶,只是觉得很麻烦。
橘星璇正想侧身扭开,一个高大的身影突然插进两人之间。
“小李,怎么喝成这样?”男人沉声道。
“萧,萧老师?”
李师兄好像很怕他,眼睛里的醉意一下子清明了许多——又或许,他从始至终,都没有醉。
“把你们李师兄送回去。”男人轻声说。
身后,两名帝国理工的学生一左一右,架着李师兄走了。
帝国理工此行不是只有专家组的人,还有其他科系,橘星璇只觉得这男人有些面熟,应该是见过的。
“您是?”
“萧瑟。”他伸出手,微笑道。
这是橘星璇与长生者的第一次见面,而正在电梯里的陈原,并不知道,他想要拜访的那位萧老爷子,一直,和他在一个酒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