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惊变
“各位来宾,各位同仁,今天的会议议程到这里就暂告一段落了。”
“丝路,这条古老的通道,在漫长的岁月里连接过不同的土地、不同的族群、不同的记忆,我们今天坐在这里,讨论它的过去,也讨论它的未来——这本身,就是一种延续。”
“下午的议题让我很感慨,有学者提到,骊山脚下埋着的不仅是文物,也是一种‘怎么看待时间’的方式,我们在争论一条铁路该不该穿过一座山的时候,我们争论的,其实是我们怎么对待祖先留下的东西,以及我们想给后代留下什么。”
“这个问题没有标准答案,但我觉得,我们今天能坐在这里讨论它,本身就已经是一个答案了。”
“历史的长河奔流不息,偶尔的逆流和泥沙,改变不了江水东去的方向……”
……
黄昏时分,报告厅内灯火通明。
因为这场暴雨,外面的天已经完全黑了。
主席台上,一身礼服的沈砚君正在进行首日会议的总结致辞,此次论坛时间不短,足足有一周。
陈原在台下远远看着她。
倒不是看她那身漂亮的衣服。
因为实在是没事做,下午的大型研讨会,他旁听了,沈砚君是会议主持人,会议的内容大体上是整个丝路的文化历史——名字就叫丝路文化交流论坛,讨论这些是正常的——可现在,沈砚君的致辞,稍稍有些偏题。
她提到了骊山和铁路。
丝路和‘骊山’,是没有太大关系的。
丝路源于汉代的长安,骊山就在这里。
而她致辞中的这个骊山,语境是秦代咸阳。
虽然是同一个地方,可这之间的关联差了十万八千里。
所以重点是铁路,是那个新丝路工程骊山段,这番致辞,等于说图穷匕现了。
下午的时候,研讨会上闯入了抗议者,嚷嚷着什么‘骊山地质论证数据造假,帝国理工的专家组根本没有进行实地勘测,只是拿着市政府给出的数据算出了他们想要的结果’。
人最后被保安拖走了。
不过从那时起,研讨会的气氛稍稍有了些变化。
因为帝国理工的专家组数据造假,你跑到丝路文化交流论坛来抗议什么?
所有人都意识到了这场论坛背后的政治图谋是什么。
……
致辞之后,就是酒会。
灯光调暗了一些,侍应生端着托盘在人群中穿行,宾客们三三两两的聚着。
下午那场风波和沈砚君那番‘图穷匕见’的致辞,让这场酒会褪去了学术交流的温情脉脉,彻底露出了名利场的底色。
有人端着酒杯,满脸堆笑地凑向被人群簇拥在中心的沈砚君,大赞她致辞中的格局与远见,也有人刻意避开主舞台,缩在角落里压低声音交头接耳。
不过在陈原看来,此间的气氛和中午没什么差别,唯一不一样的,大抵就是外面的暴雨了。
他和南屿交流团的人随便聊了聊,便一个人端着一杯水,走到了窗边。
黑暗的天穹中有雷光闪烁,陈原的目光汇聚在了靠窗的一个玻璃展柜里。
一把……金色的勺子?
铭牌上写了它的名字:西汉·鎏金铜蚕。
“张骞出使西域,带去的不仅是使节,还有丝绸。”
身后,传来了沈砚君的声音:
“这是目前出土的唯一一枚汉代鎏金铜蚕,算是丝绸之路最核心的实物象征,两千年前的汉人,就是用这种脆弱的丝线,在荒漠与雪山间,织起了一条贯穿东西方的网。”
还真是大国特有的宏大叙事呢。
她看到的是丝绸,陈原却只想到了可怜的蚕。
吐丝、结茧,将自己死死困在方寸之间。
咬不破那层茧,便只能腐烂在里面,咬破了,便是另一番天地。
他转身,看到了一张醺红的脸。
沈砚君不知何时已经摆脱了人群的簇拥,正端着一杯还剩小半的果酒,静静的站在他身后。
她依旧是那副无懈可击的仪态,脊背挺直,礼服的每一道褶皱都恰到好处,可陈原还是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同。
那双在台上总是清明锐利的眼睛,此刻却染上了一层温柔的绯色。
“看样子,喝得不少?”
“倒也没有很多。”沈砚君说。
她是今晚绝对的主角,每人抿一小口,也是不少的量了。
“怎么一个人站着,不过来聊聊?”沈砚君问。
“你们都是文化人,我跟着瞎掺和什么,”陈原伸了伸腰,“我就等着这儿快结束,好回去睡觉呢。”
沈砚君白了他一眼。
“诶,你说,”陈原找了个话题,“那个专家组,会不会真的造假啊?”
历史文化他不懂,政治诡计倒是知道些。
“你还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我怎么知道?”沈砚君负责的是丝路论坛,专家组跟她一点关系没有。
“也就是说你不否认有这种可能?”
沈砚君想了想,点头。
她倒还真是‘实诚’。
“那照这么说,考古记录是不是也有可能造假?”陈原问。
“考古记录?”
“我今天看过了,这博物馆里什么朝代的东西都多,就是秦朝少,史书清清楚楚的记载着秦始皇埋在这里,整座骊山都是他的陵墓,为什么一点痕迹都找不到呢?”
整个骊山博物馆,唯独秦朝的物件最少,起初陈原没有多想,直到下午那个抗议者闯进来。
这里可是曾经的咸阳啊。
“联邦刻意掩盖秦皇陵的存在这种说法,早就有学者提出来过了,”沈砚君笑了笑,正色道,“但这是阴谋论,绝无可能。”
“为什么?”
“因为我亲自走过,骊山的每一寸土地,我都考察过,没有。”
在成为市议员前,沈砚君是个考古从业者,是狂热的秦史爱好者,她亲自用双脚丈量了骊山,没有找到任何东西。
这也是她为什么会支持骊山工程的另一部分原因。
她认为,骊山,只是疑冢。
-----------------
酒会的另一侧,橘星璇正站在一幅唐代壁画摹本前出神。
她没有和专家团一同离开,导师高斯给她派了别的任务,后天要单独飞一趟瀚漠,本来打算今天在骊山转转,结果早上的时候,高斯把丝路论坛的请帖转给了她。
这其实是好事,虽然丝路论坛和她的专业领域毫无关系,但这不是‘帮’导师应酬,而是‘代’。
这一年的橘星璇刚满19岁,还没有天机量化,领着份并不算丰厚的薪水,满世界到处飞。
“星璇,怎么一个人躲在这儿?”一个温和的男声从身后传来。
橘星璇的脊背瞬间僵了一下,转过身,看到了李师兄。
他手里端着两杯酒,脸上挂着那种学术圈前辈特有的、居高临下的关切笑容,在外人看来,这简直是一个体贴入微的好师兄。
“李师兄,”橘星璇微微点头,没有去接他递过来的酒,“我不喝酒。”
“还在为昨晚的事生气?”
李师兄轻笑了一声,不仅没觉得尴尬,反而往前逼近了半步,将其中一杯酒放在了旁边的侍应生托盘上,低声道:
“星璇啊,别这么紧绷……我知道你家里条件一般,读博这几年靠奖学金和给导师干杂活,过得很辛苦,昨晚我其实是想告诉你,只要你稍微灵活一点,专家组里那些经费,随便漏一点出来,都够你换身像样的行头,不用在这种场合还穿着租来的礼服。”
橘星璇感觉到了强烈的不适。
这位李师兄在想什么,她很清楚,所以一直以来,她都保持着距离,体面应对。
而他,除了昨晚,也还算是体面。
但是现在,已经是赤裸裸的骚扰了。
“师兄昨晚喝醉了,”橘星璇声音平静,“高老师教导过我,工作的归工作,私人的归私人,我比较笨,分不清。”
“这就是你不懂事了,”李师兄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在这个圈子里,太清高、太把自己当回事,可是会吃大亏的,你以为高斯为什么带你来?是因为你的模型做得好吗?”
他顿了顿,目光肆无忌惮的在她脸上扫过:“专家组那些老学究太闷了,带你来,好歹能活跃活跃气氛,教授需要你懂事,而不是需要你清高。”
橘星璇的呼吸微微一滞,他这是说我是个花瓶?
“听说你后天要去瀚漠?”李师兄似乎很满意她的沉默,继续道,“那也是华兴的活儿,你知道,那地方不太平,刚才我和那边的负责人聊了聊,觉得你目前的抗压能力和团队协作精神,可能还不太适合去那边,要不这样,师兄可以培训培训你……”
说着,他的一只手已经伸向橘星璇腰间——说真的,因为身处的圈子,橘星璇遇上的大多数人都很有分寸,像这种无赖,还真不多见。
她猛的闪开!
然后,深吸一口气。
不能发火。
不能,发火。
“谢谢师兄的指点,”她的嘴角重新勾起那个无懈可击的微笑,“高老师安排我去瀚漠,是因为我的数据分析模型刚好匹配那边的需求,如果师兄觉得我不胜任,大可以提出书面的抗议,我会准备好所有的数据日志,供您审查。”
李师兄的脸色终于变了。
橘星璇这句话,等于把他私下的威胁,直接拉到了台面上,他有那个能力质疑和审查?
没有,这白痴就是个二世祖,橘星璇不直接给他一巴掌的唯一原因,是她还要脸。
“你……”李师兄眯起眼睛,似乎想说什么。
“抱歉,师兄,我还有事。”
橘星璇微微颔首,从容转身,向着人群走去。
她的脊背挺得笔直,步伐平稳,没有一丝慌乱。
直到她走进洗手间,关上隔间的门,那股一直强撑着的力气才瞬间被抽空。
她靠在冰冷的门板上,眼眶一点点红了。
委屈。
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委屈。
但得忍住,不能哭。
她几乎是颤抖着手,掏出手机,下意识的就点开飞讯,打开了橘青阳的对话框。
看着橘青阳的头像,愣了很久,一个字也没有输入。
……
从洗手间里出来,站在镜子前,打开水龙头的那一刻,听着哗哗的水声,她的情绪似乎平复些了。
“你这是哭过了还是没哭?”身旁传来一个慵懒的声音。
橘星璇扭头一看。
“萧教授?”
“怎么不给他一耳光呢?”萧瑟问。
昨晚是萧瑟替她解了围,两人随便聊了两句,好像是李师兄上过他的课,也不知道为什么,他很怕萧瑟。
“酒会上那么多人,”橘星璇苦笑道,“打人也太……”
“所以是为了体面?”萧瑟打断她的话,“可没有一种体面是需要委屈自己维持的。”
橘星璇愣了愣,点头:“萧教授说得对。”
这不是客套,她真的觉得,萧瑟说得对。
19岁的橘星璇懂得很多道理,但能不能亲身做到,又是另一回事。
“下次我一定直接……”
“那这次呢?”萧瑟又打断了她的话,“今晚你回去,怕是得恶心得睡不着觉。”
“那倒不至于。”
“可心里的不爽始终是在的吧?”
橘星璇沉默了。
是的,反正今晚这事儿,她得恶心好久。
“要不……我们去打他一顿?”
“啊?”
橘星璇茫然的看着萧瑟,可他那平静的眼神告诉她,他,没有开玩笑。
-----------------
骊山图书馆有六部电梯。
陈原扶着沈砚君从北门1号梯出来时,眼角的余光瞥到了不远处2号门走出来的两个身影,那是出发去打人的萧瑟和橘星璇,但因为停车场里的灯光昏暗,他并没有看清面容。
“我说,你这状态,还能主持明天的会议吗?”
陈原扶着沈砚君朝停车场西侧走去,她的车停在那边。
“怎么?你怀疑我的酒量?”
沈砚君面颊绯红,脚步略有虚浮,整个人还算清醒。
刚才两人聊了聊,然后沈砚君就邀请他‘正式’加入这场酒会,说是要想拿回铁券,多认识些骊山人没坏处。
然后,陈原就看着她喝了一杯又一杯。
似乎西北这个地方饮酒成风,规矩还很多?
总之,结束的时候沈砚君已经有一点醉,陈原本想礼貌告别,没想到她直接把车钥匙扔了过来:
“陈先生,麻烦一下?”
“你没有秘书吗?”
“我的秘书得准备明天的材料和发言稿,正加班呢。”
那……好吧。
上了车,在沈砚君的指挥下,开出车库,外面的雨势已经小了许多,沈砚君蜷在副驾驶,伸手给他指路。
开了一会儿,陈原问道:“你家好像不是这个方向吧?”
作为武官,他对方向很敏感。
“我肚子饿,要去吃点烤肉。”沈砚君懒洋洋道。
“今天不减肥了?”陈原打趣。
沈砚君瞥了他一眼,正要回答,手机突然响了。
她接通电话,漫不经心地‘喂’了一声。
然后……
陈原的余光看到了一系列极其复杂的表情变化。
先是错愕,接着是难以置信的震惊,随后,微微迷离的眼睛里竟然泛起了一层近乎狂热的喜悦,但很快,这喜悦被深深的疑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所取代。
车外雨刷器单调地摆动着,车厢里很安静,陈原敏锐的听力捕捉到了听筒里漏出的几个破碎字眼:
西杨村、打井、陶俑……
沈砚君整个人都僵住了。
僵了很久。
“怎么了?”陈原试探道。
沈砚君深吸一口气:“调头。”
“啊?”
“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