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托孤
在橘星璇去拜访阿基奇塔的这个中午,也就是,萧瑟赶赴秦皇陵的同一时间。
骊山博物馆,在进行丝路文化交流论坛的第三天会议。
陈原仍旧坐在那个茶餐厅里。
电视机调到了新闻台。
“……受连日强对流天气影响,临潼区及周边区域土壤含水量已趋于饱和,市气象台今晨升级发布地质灾害黄色预警,预计未来48小时内仍有持续性降水,提醒广大市民与游客注意防范山体滑坡等次生灾害……“
画面切到了外景,记者穿着雨衣,站在应急抢险车前,背后的警戒线在风雨中摇晃:
“受强降雨影响,今天凌晨,临潼区骊山北麓西杨村附近发生山体滑坡,大量泥石倾泻导致环线公路双向中断,目前暂无人员伤亡报告,市政抢险救援队已抵达现场,正在进行清障作业,交通部门提醒,途经该路段的车辆请提前绕行,恢复时间另行通知……”
……
沈砚君让他赶快离开骊山。
这是不可能的,因为论坛还没结束,作为随行武官,他不能走。
前晚之后,他再也没见过沈砚君,论坛的主持人也换了另一个人。
昨天开始,他一直在留意本地的新闻,没有任何秦皇陵与西杨村的消息,直到今早,山体滑坡把路给断了。
到底是不是真的山体滑坡,陈原说不清,总之前晚他看到了军车,沈砚君信誓旦旦说秦皇陵找到了……
还有就是,昨天早上,他看到了骊山大学王柏教授的讣告,说是病故,接着骊山警方和西北领事馆的人一起来找过他,倒是没绕什么弯子,开门见山的问他王柏教授是怎么死的。
陈原没有隐瞒,照实说了,他在联邦待了这么多年,很清楚,在这种国家,没有秘密可言,从博物馆到西杨村再到骊山大学,一路上不知道有多少监控拍到他和沈砚君在一起,撒谎,只会给自己惹麻烦。
对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告了个歉,说,陈先生,此事还在调查中,希望你保密。
陈原琢磨了一天,终于回过味来。
说到底还是二期工程闹的吧?
什么秦皇陵什么教授之死,都是小事,
大事是,那工程已经不能停了。
他也明白了为什么沈砚君让自己赶快走,南屿这种蝼蚁,卷进这种事情里,会死无全尸。
……
午餐还是在二楼的展厅,还是冷餐会。
吃饭的间隙,陈原和巴塔克教授聊了聊陈氏铁券的事。
在他想来,已经三天了,教授这种学界人士应该已经和骊山有过接触和试探。
“我们到现在也没能和博物馆的人说上话,”巴塔克教授无奈摇头,“骊山文保局,更是连照面都没打过。”
这倒也算不上大国傲慢,只是论坛期间实在是太忙,南屿这种小角色就被忽略掉了。
“你呢?前天晚上你一直没回来。”巴塔克教授问。
“和朋友出去聚了聚。”陈原回答。
那晚发生的事情有些麻烦,巴塔克这种学界人士,陈原就不打算知会了,反正他在联邦许多年,这个理由倒也说得过去。
“新朋友?”
“哪儿有什么新朋友?”
“酒会的时候,”巴塔克笑着道,“你可是和那位沈小姐聊得很欢呐~”
“只是随便聊了聊那天火车上的话题,算不上朋友。”陈原轻声道。
“不是朋友就好,”巴塔克正色道,“现在,我们要取回铁券,就最好别和她扯上关系。”
两天前,巴塔克还跟陈原说,沈砚君是骊山文保方面的重要人物,你最好多和她走动走动。
但这才两天,情况已经发生了变化。
她连续两日缺席丝路论坛,可博物馆里的人,却一点儿都不觉得奇怪。
因为这两天里,新闻里提得最多的名字,就是沈砚君。
……
下午的会议继续。
陈原又回到茶餐厅里,这一次,他没有看新闻,而是锁定了体育频道,第六届天下武道大会的预选赛。
骊山最近因为丝路论坛和护陵运动闹得沸沸扬扬,但骊山,对世界来说,只是一个小小的点。
这段时间,世界的热点是天下武道大会,是这项新晋的世界第一体育运动。
茶餐厅里,已经不是只有陈原了。
学者们要去开会,可他们的随行人员,那些保镖秘书,得找点事情做。
正逢这场盛事开幕,茶餐厅里被塞了个满满当当。
汽水西瓜、啤酒薯片,伴随着义体格斗所带来的超高观赏性,不时爆发出阵阵欢呼,倒是给这个寂静的博物馆,带来了些许生气。
陈原不喝酒,只是抱了瓶苏打水缩在角落的沙发里。
他已经不再去想沈砚君的事情,因为他知道自己几斤几两。
临近酉时半,下午的赛程已经结束,第三天的丝路论坛已经闭幕了,观赛的人陆续离开茶餐厅。
这样的日子还得熬四天,陈原起身,准备去接巴塔克教授‘下班’。
但刚走到门口,他就看到了站在茶餐厅外的人影。
“你怎么跑这儿来了?”
沈墨言背着书包,显然是等候已久。
“我姐已经两天没回家了。”
陈原下意识道:“她没和我在一起。”
“我知道。”沈墨言点头。
他当然知道,整个骊山都知道,因为这两天所有的摄像头都对准了她。
“她让我来找你。”
“找我?”
“从今天起,我就跟着你了。”
陈原:?
也就是这时,电视里的声音发生了变化,因为比赛进入晚休时间,老板调了台。
新闻频道里,镜头对准了市议会大厦前的广场。
沈砚君站在人群最前方,手里举着的标语牌上,用醒目的红字写着:‘彻查西杨村滑坡人祸!’、‘华兴建工违规施工,还我绿水青山!’
她身后是数百名抗议者、大部分是文保志愿者和骊山大学的学生,其中有人举着王柏教授的照片,上面写着:‘王柏教授死于资本灭口!’
“今天下午,‘护陵联盟’的抗议活动进入第二天,”记者的画外音冷静而克制,“以骊山文保专家沈砚君为首的民间团体,持续要求市政府暂停骊山二期工程,并公开西杨村山体滑坡的地质评估报告……”
画面中,沈砚君正在接受采访。
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冲锋衣,头发被雨水打湿,但眼神异常锐利:
“西杨村的滑坡根本不是天灾,是人祸!市气象台三天前就发布了黄色预警,但华兴建工为了赶工期,无视地质红线,在土壤含水量饱和的情况下,强行在骊山北麓进行地下盾构作业!是他们的违规爆破引发了山体结构崩塌!”
记者打断了她的话:“沈小姐,有传言说您已被文保局停职,且您与华兴建工存在利益纠纷,是否属实?”
沈砚君没有理会这种泼脏水的问题,而是举起一份厚厚的文件:
“这是我和三十七位学者联署的请愿书,我们要求:第一,立即停工;第二,独立调查滑坡原因;第三,允许民间考古队进入现场勘验。如果市政府不回应,明天我们将发起更大规模的——”
画面突然被切断,切回了演播室。
……
陈原看了一眼沈墨言,心中叹了口气。
什么秦皇陵、新丝路工程、教授之死、地质评估、山体滑坡……
他早就不去纠结这里面的细节和关联了。
这是骊山的麻烦,而他是个局外人。
他只知道一点。
沈砚君曾告诉他,她是极端的文保主义者,后来兜兜转转从了政,认识到秦皇陵的问题已经极大影响了骊山的民生和发展,所以,她才会成为建制派,支持骊山二期工程。
但前天晚上发生的事情,让她当场跳反。
这是相当危险的行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