狭小的出租屋里，桌面让各类元件、导线和拆开的包装袋挤得满满当当。
升压回路元件一件件摆开，路远的目光从电感、肖特基二极管、钽电容一路扫过去，停在那几颗不起眼的LED灯珠上。
基础验证模型连续运行了超过七十二小时，原理可行，那差的就是能不能让别人一眼看懂它的价值。
说白了，他需要一个足够直观的结果。
前一天画在墙上的那张简陋框图路远看了又看，随后低头接线：压电阵列、升压回路、储能电容、开关管、LED....
每一个节点在脑子里推演过很多遍，真正落到面包板和焊点上，依旧容不得半点马虎。
第一轮接上去，没亮，输出有波动，说明前段没问题，问题出在后面的储能释放节奏上。
他拆掉一颗电容，换了更高容值的那一枚，又把开关管前面的限流电阻重新换了一组。
第二轮，LED闪了一下，随即熄灭，还是不够稳，路远心态恒定，参数重新记到笔记本上，继续调。
第三轮，输出端出现更平滑的脉冲。
第四轮，灯珠亮了两秒。
第五轮，七秒。
第六轮时，电流声从样机内部传出，灯亮了。
起初还有一点闪烁，慢慢的光线一点点稳定下来亮在那儿。
路远按下手机计时：一秒、三秒、五秒、十秒、二十秒.....
时间走到第三十秒，LED还在亮着，这可和之前只能在万用表数字上看到变化的验证，完全不是一回事。
也不是那种拿来安慰自己的理论成立，这可是真正能看见、拍下来、展示出去的工程雏形。
它还很粗糙，它离成熟产品相去甚远，但.....已经跨过了最关键的那道门槛，有展示价值了。
更准确一点说，它具备撬动现实的资格，这时，桌上的手机震动起来，外卖平台的催单弹窗一条接一条跳了出来。
【您已连续长时间未接单】
【当前活跃度持续下降】
【请立即恢复跑单，否则骑手等级将继续下调】
还没等划掉弹窗，周站长的电话打了进来。
站长姓周，四十多岁，秃顶，嗓门大，平时对骑手凶得很。
不过人不坏，去年冬天路远摔了车，是他开自己的面包车把路远送到医院的。
正想着，手机响了，来电显示：周站长。
路远接起来。
“路远！你他妈人呢？三天没接单了知不知道？系统给你标红了！”周站长的嗓门隔着听筒都能震耳朵。
“周哥。”
“你周哥个屁！你再不接单，下周排班直接把你踢了，你信不信？”
“我知道。”
“知道你还不出来跑？你以为这年头骑手好招？我这边缺人缺得要死，你倒好，躲家里当大爷——”
“周哥。”路远打断他，“我不跑了。”
“什么意思？”
“注销账号。”路远说，“我不干了。”
“路远，你认真的？”周站长明显没反应过来，语气从暴躁转成了困惑。
“认真的。”
“出什么事了？是不是被投诉了？还是身体不舒服？你跟我说，我能帮你.....”
“没出事。”路远看着桌上那块面包板，压电陶瓷片在灯光下泛着暗淡的银色。
“找到别的事做了。”
电话里能听见他那边站点的嘈杂声，有人在喊单号，有电动车启动的滋滋声。
“什么事？”
“暂时不方便说。”
“路远，你别犯浑。”周站长的语气软下来，带了点长辈式的担忧，“你一个人在这边，没家底没背景，外卖虽然累，好歹稳定，你别一冲动....”
“周哥。”路远第二次打断他，“谢了，去年摔车那次，你送我去医院，我一直记着。”
“我确实不跑了。”
“行吧，你小子主意大，我拦不住。”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最后周站长叹了口气。
“账号你自己注销，系统里操作就行。”
“好。”
“路远。”
“嗯？”
“别饿死。”
路远笑了一下：“不会。”
挂断电话，路远打开外卖APP，找到设置页面，点进骑手账号管理。
【注销骑手账号】
【注意：注销后将清除所有骑手数据，包括等级、评分、历史订单记录，且不可恢复】
【是否确认注销？】
路远看着那行红字，他想起夏天四十度的太阳底下，头盔里的汗往下淌，滴到手机屏幕上模糊了导航。
想起冬天凌晨两点的最后一单，手指冻得握不住车把，到了地方客户不接电话，他在楼下站了十五分钟。
想起每个月月底算账时紧巴巴的窒息感，房租水电伙食费扣完，剩下的刚够活着。
拇指落下。
【账号已注销】
界面跳回登录页，路远把APP卸载了，图标从手机桌面上消失。
从今天起，他不再是那让生活按在地上摩擦的打工仔。
路远把手机扣在桌上转面对电脑屏幕，靠回椅背，闭了一下眼，脑子里思考另一件事。
4.7微伏到LED点亮，中间差三到四个数量级，多级串联加升压回路是文档给出的路线。
元件明天到，到了之后第一件事是搭升压回路的原型，先验证脉冲驱动能不能把微伏级输出抬到毫伏级。
如果毫伏级能稳住，再加储能电容做蓄能，等电容充到阈值，一次性释放点亮LED，哪怕只亮一秒。
路远在笔记本上画了一张简陋的框图：压电阵列→升压回路→储能电容→开关→LED。
每一个箭头之间，他标注了需要验证的参数和可能遇到的问题。
升压回路的效率损耗、电容的漏电流、开关管的导通阈值、LED的最低启动电压，全是工程细节，全是需要一个一个试的东西。
路远把框图撕下来，贴在墙上，和那份PDF文档的关键页并排。
墙面上，旧墙皮和新贴的纸张挤在一起，出租屋从来没这么满过。
他站起来，给自己倒了杯水，温度刚好，路远端着杯子站在窗前，看了一眼外面。
楼下的早点摊支起来了，油条在锅里翻滚，蒸笼上冒着白气。
路远喝了一口水，坐回桌前，他打开电脑上的邮箱客户端，新建邮件。
收件人栏空着，他先把正文写好。
标题：【微型振动能量收集技术——原理验证与工程样机进展】
正文很短，只有三段。
第一段：技术概述，一句话点明核心原理，将环境微振转化为稳定电能，效率远超现有方案。
第二段：当前进展，基础原型机输出稳定。
第三段：合作意向，寻求具备微机电系统加工能力的实验室或企业合作，共同推进工程化验证。
没有附件，没有详细参数，没有核心回路图。
路远不傻，PDF里的东西不能直接往外扔，那是底牌。
他要的是钓鱼，用最少的信息，引起最多的注意。
正文写完，路远开始填收件人，他打开浏览器，搜索国内顶级风投机构的公开邮箱，一个一个复制进去。
又搜了几个学术论坛的投稿邮箱，最后加了两个海外的，总共十一个收件人，弄完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拼写错误。
他没有用真名，发件人栏填的是一个新注册的匿名邮箱，地址里不带任何个人信息。
鼠标移到发送键上，路远停了一下，这封邮件发出去，不知道会激起什么样的涟漪，也不知道谁会先咬钩。
可能没人理，可能当成垃圾邮件，也可能有人的直觉足够敏锐，能从那三段话里嗅到金矿的味道。
【邮件已发送】
进度条走完，十一封邮件飞向不同的服务器。
窗外的天亮了，早点摊的吆喝声从楼下传上来，隔壁有人开门出去上班，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两圈。
路远把水杯放下，视线重新落回电脑屏幕，一切在往前走。
这时，观察员终端右下角弹出一条新的系统提示，红色边框，字体比平常大一号。
【警报：主城高维审查设备已跨过T7保留区边界！】
屏幕上，三维态势图自动放大到古城区外围，一个新标记从北方快速逼近。
标记的颜色是刺目的金色，下方标注着一行小字：
【长明主城·总务中枢·高维技术审查组】
【目标：T7保留区异常技术跃迁调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