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体自救意志证明：未通过】
【需补充覆盖文明总人口30%以上的群体性自救行为证据】
“议长。”叶绮蓝率先打破沉默，“这一项，我们帮不了。”
技术自主性可以靠报告证明，危机处置能力可以靠监测数据证明，群体自救意志，只能靠古城区一万两千多人自己去证明。
此时，城内几户人家的烟囱袅袅炊烟，石板路上老人推着木板车往集市方向走，那些人不知道头顶死亡威胁的接近。
“告诉他们。”凌知微目光仿佛穿过重重阻碍看到了他们，良久，她下了决议。
“什么？”
“告诉所有人，公开所有真相。”
罗迁椅子上的身体前倾了：“议长，如果公开隔离舰队的消息....”
“会怎样？”凌知微反问他，“恐慌？暴动？逃窜？”
“如果他们只会恐慌，本来就活不下去。”
“如果他们还能站起来...”她指向那红色警告，“我们最后的证据就有了。”
“我同意。”岑戍从墙边站直身体，“不过不能全说，说太多会乱。”
“说多少？”
“说旧河道，告诉他们旧河道需要紧急加固，需要全城协助运输材料。”
“不提舰队？”
“不提。”岑戍摇头，“提了没用，普通人看不见天上的东西，看得见脚下的危险。”
叶绮蓝接过话：“旧河道的承压确实在临界线附近，第二批板材需要运进去，现有运力不够，是真话。”
“真话加紧迫感。”罗迁明白了，“让他们为了自己脚下的地去干活，而不是为了一个他们理解不了的东西。”
凌知微点头：“就这么办，广播系统还能用？”
“能用，覆盖全城。”
“给我接通。”三分钟后，古城区所有的旧式广播喇叭响了起来。
凌晨四点十七分，绝大多数人还在睡梦中，喇叭里传出岑戍的动静。
“所有人听好，旧河道出了问题，如果不在今天之内把加固材料运到位，东南区的地面会塌。”
“我不跟你们绕弯子，治安队的人不够，工程队的人也不够，需要帮手。”
“能搬东西的，到东南三号路集合，带手推车的带手推车，有肩膀的用肩膀。”
“注意，不是请求，是通知哦。”
广播重复了三遍，第三遍结束后，路远注意力也汇聚于此，代表人员活动的光点从分散的休眠状态开始聚集。
【04:19】东南三号路：治安队第七组抵达集结点
【04:21】东南三号路：工程队夜班组12人携运输板车抵达
【04:23】东南二号街：3名居民自发前往集结点，携手推车1辆
三个人，路远心里说不上什么感觉，一万两千八百四十七分之三。
【04:31】东南三号路：集结人数27人（治安队12+工程队12+居民3）
【04:35】旧街方向：1辆大型板车由5名居民合力推行，载有木质垫板若干
【04:38】中央广场方向：听到脚步声，约15-20人规模，携带工具
数字在爬升，视角拉远，光点的移动轨迹呈现方向性，从四面八方，向东南三号路汇聚。
实时画面，东南三号路的路口，治安队员举着火把站在两侧，昏黄的光照亮了石板地面。
第一批到的是住在附近的商贩，他们推着平时运货用的木板车，车上叠着麻袋和绳索。
然后，几个老人手里拿着扁担和麻绳。
再然后，一群妇女，来给搬运工打下手，带了水壶和干粮。
【04:47】集结人数突破100
白砾的汇报从通讯器里传来：“高炉群这边第二批板材装车了，共计八十块，总重约六吨。”
“运输距离？”叶绮蓝问。
“从高炉群到旧河道入口，直线两公里半，走大路三公里出头。”
“运力呢？”
“工程队的动力板车能拉两吨，三趟。”白砾顿了顿，“旧河道入口前动力板车进不去，只能靠人力。”
【05:02】集结人数突破300
数字跳得越来越快了，天色亮了大半，集结点的火把不再是唯一的光源。
人群的规模超出了路口能容纳的范围，往两侧街道延伸出去。
治安队的人在维持秩序，路远注意到一个细节：人群里有不少人穿着睡衣外面套了件外套就跑出来的，脚上还是拖鞋。
他们听见广播自己跑来的。
【05:11】白砾工程队第一车板材抵达东南三号路路口
动力板车停在窄巷入口前，车斗里整齐码着耐冲击板。
白砾从车头跳下来：“谁力气大的站前面！两人一组，一块板七十五公斤，别逞能！”
人群乱乱的动了起来，岑戍走到板车边上，从车斗里抽出第一块板，拍了一下：“就这么抬，两边各一个人，手从底下托，别捏边缘，会滑。”
第一组人上去了，两个年轻男人，矿区工人的体格，袖口卷到肘部以上。
板抬起来，稳住，往窄巷里走...第二组跟上，第三组，第四组。
节奏起来了。
【05:23集结人数突破800】
按当前速度，八十块板全部送进旧河道入口需要四个多小时。
四个小时，倒计时还剩不到七小时。
来得及，路远想着要不要通过微光投影给出一个更高效的排列方案，画面里出现了一个让他没有预料到的变化。
窄巷深处，头发花白的老妇人从自家门里走出来，她看了一眼从门前经过的搬运队伍，转身回了屋。
十几秒后她又出来了，手里多了一只木桶和一条长绳，木桶放在路边台阶上，绳子系在桶的提梁上，另一头系在自家门框的铁环上。
往桶里倒了半桶水，旁边放了几只碗。
搬运队伍经过时，有人瞥见了水桶，停下脚步喝了一口，点了点头继续走。
老妇人坐在门槛上一言不发，不只是她。
窄巷两侧的门一扇一扇打开，有人端出热水，有人搬出凳子给等待的人坐，有个卖包子的小贩推着蒸笼过来，打开盖子往人群里递，不收钱。
【05:41】集结人数突破1500
【05:47】自发参与运输的非治安/非工程队居民：743人
【05:52】窄巷沿线自发提供补给的居民户数：31户
白砾第二车板材到了，卸货的速度比第一车快了一倍。
因为等在路口的人自发排好了队，两人一组的配对不再需要有人喊。
“第三十七组。”岑戍站在窄巷入口处，手里拿着记录板，看了一眼巷子深处，一排灰银色的板从人群的肩头上方露出棱角。
【运输效率较初始状态提升62%】
【原因：自发参与人数增加导致轮换频率提高，单组疲劳度下降】
六十二个百分点，纯粹因为人多了，还知道该怎么配合。
他们平时就住在这条巷子里，知道哪个转角最窄，知道哪块石板翘起来会绊脚，知道到了第几号门前有台阶得抬高。
他们的城，他们的巷子，他们的地。
【06:03】集结人数突破2200
视角从窄巷拉高，俯瞰整个东南区，从北区来的人沿着主街往南走，从西区来的人穿过中央广场绕行，东区的人直接从矿区方向插过来。
三条主路，汇聚到东南三号路，像三条河流注入同一个入海口。
火光，不知是谁第一个点的，窄巷入口沿着搬运路线一盏一盏亮起来。
各家各户从自己门里递出来，有灯笼、有火把、有用铁罐子插了根蜡烛的简陋照明。
从高处看下去，一点点燃起了一条火龙，白砾站在高炉群的装货台上，远远看见那条蜿蜒的火光从城区深处延伸过来。
是一户一户的人家，照亮了别人脚下的路。
他站在那里，视线追着那条火龙从近处一直看到远处，看到它消失在古城区弯弯曲曲的街巷里。
“他妈的。”他用袖口在脸上抹了一把，将宝盈的两行清泪抹去。
【06:27】集结并参与运输/补给的居民总人数突破3000
三千，超过总人口的百分之二十三。
距离百分之三十还差——
路远刚要算，数字又跳了。
【06:31】人数：3147
【06:34】人数：3389
【06:38】人数：3612
速度之快，恐怖如斯。
先出门的人回去叫了邻居，邻居又叫了邻居的邻居，消息在古城区的街巷里流淌，因此，速度才渐渐提了起来。
【06:41】集结并参与运输/补给/维持秩序的居民总人数：3855
百分之三十，够了，终端屏幕上，裁定界面的第三个槽位从红色变成了黄色。
【群体自救意志证明：重新审核中……】
五秒、十秒、十五秒，槽位从黄色变成了绿色。
【群体自救意志证明：通过】
【边界裁定申请：所有前置证据已齐备】
【是否提交最终裁定？】
当场，路远点下确认，屏幕上金色光芒从中央溃散开，一行行字从光芒中浮现。
【裁定内容：驳回主城物理隔离令】
【裁定依据：文明自救能力证明三项全部通过】
【裁定效力：即时生效】
【隔离舰队状态：执行令签发中止】
【T7保留区物理隔离预审：撤销】
终端上，代表隔离舰队预定轨道的红色虚线，一圈一圈淡去，最终消失。
古城区模型恢复了正常的蓝绿色调，边界标注从橙色退回绿色，路远长长吐出一口气。
古城区那边，天大亮了，窄巷里的搬运队伍还在往返，火把和灯笼在阳光里变得暗淡，没人熄灭它们。
那运输还没结束，搬运还在继续，人群还在涌来。
他们不知道头顶的死刑撤销，他们只知道脚下的地需要加固，只知道邻居在搬东西自己也该去搭把手。
“通过了。”指挥部里，凌知微的终端收到了系统回馈，她缓慢坐下，双手平放在桌面上。
叶绮蓝走到窗前，窗外古城区人声鼎沸，搬运队伍的号子声、车轮碾过石板的声响、孩子追着大人跑的笑声，混在一起传上来。
“他们救了自己。”她如是感慨。
那一刻——
终端上同步弹出了新的警告框，窗外远处的天空边缘，渐渐远去的银白弧光停住了。
变近。
【紧急警报】
【主城物理隔离舰队未执行撤离指令】
【舰队状态：越权行动】
【预计抵达古城区上空：3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