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黑的残骸从天顶坠落,掀翻了广场边缘的三排铁栅栏,灰尘冲起来,盖住了半条街的灯。
东南三号路上还在搬运板材的工人待在原地,旧河道入口的治安队员握着盾牌的手僵在半空。
而后,舱门响了,一脚踹开的,半扇废铁样的家伙事在碎石堆上弹了两下。
烟雾里走出一个人,岑戍的抗荷服从左肩到右腰裂了一条大口子,灰白色纤维浸透了暗红的血。
左眼因为凝固的血痂糊住,右耳还在往下淌,但....活的。
广场边缘最前面的人反应过来,一个检修路灯的老工匠,他张了张嘴,发出的第一个音节细碎:“回......”
第二个音节,身后涌上来大伙的声浪将其吞没了。
整座城,几千个人欢呼开来,积压了无数天的恐惧、绝望、悲痛和不甘去的干干净净。
人潮从四面八方涌过来,还能动的人往广场中心挤,鞋底踩过碎石和金属残片,没有人在意脚下。
白砾冲在最前面,三步,两步,一步,他撞上岑戍的时候力道没控制住,两个人往后踉跄了半步,白砾的手臂抱着岑戍的后背。
“没白死.....林跃没白死......沈牧没白死......韩朔没白死.....秦朗没白死......”
每说一个名字,他肩膀就抖一下,眼眶里憋了多少天的东西兜不住了,顺着布满灰尘的脸颊往下淌。
至于岑戍,他连抬手的力气都快没了,只是站在那里,他的左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合拢又松开,重复了两次,最后轻轻拍了拍白砾的后背。
广场西侧的人群里,有人挤了出来。
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穿着联合体的标准工装,胸口别着记录员的编号牌。
她的脚步不稳,左脚给碎石绊了一下差点跪下去,旁边的年轻人扶住了她的胳膊。
在大伙都看人的时候,她径直走向广场中央那堆还在冒烟的残骸。
沈牧的母亲,她走到最大的那块战机外壳碎片前面停下了,金属的断面在光下泛着暗银色。
蹲下身,伸出手,手指触碰到金属表面的那一刻,她好似找到了什么可以碰的东西。
她的掌心贴上那块焦黑的合金,金属还带着余温,温度透过皮肤传到骨头里。
肩膀无声起伏,泪水从下颌滑落,滴在金属表面,余温蒸出一缕白气。
她的另一只手从工装口袋里摸出了什么,一小片从记录台终端上撕下来的纸条,上面是她自己的字迹——沈牧最后十四秒的尾频偏移数据。
她把纸条贴在金属碎片旁边的地面上,用一块碎石压住角。
周围的人看见了,一圈人安静下来,有人低下了头,有人把手里的板材往地上一搁,沉默地站着。
然后,有人走过去,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搭在她肩上。
第二个人跟上来,第三个,更多的人围过来,不说话,把她拢在中间.....陪着。
在长明城的其他角落,旧河道入口那边,搬运工们一屁股坐在石阶上,双手捂着脸笑。
高炉群的烟囱还在冒着热气,工匠们从控制台后面钻出来,站在装车台的边缘往广场方向看。
有个年轻工匠扶着栏杆,喉结上下滚了好几次才挤出一句:“总工回来了,队长也回来了。”
临时指挥部里,凌知微站在投影桌前,她看着桌上的实时画面:
广场上的人潮、拥抱的白砾和岑戍、跪在残骸旁的记录员、涌动的灯火和人声。
看了很久,然后她走到通讯台前,调出全城广播的频道。
扩音器在城墙上、街灯杆上、高炉群顶部、旧河道入口的支架上亮起,凌知微的声音传了出去。
“今天,星空没有压垮我们。”而后停了一拍,一拍够广场上最远的人听清这句话。
“长明,还亮着!”最后四个字她用尽了全力喊出来的,嗓子在“亮”字上破了音,破了也不收,广播把这个声音推到了城墙之外。
回应是疯狂的。
广场上水波一样朝四面弥散,东南三号路、旧河道入口、高炉群装车台、城墙上的治安队岗位、矿区方向的采石场。
每一个角落,每一条街巷都在喊。
喊什么的都有,有人在重复凌知微的话,有人在喊“赢了”,有人在叫名字:自己的名字、同伴的名字、再也回不来的人的名字。
白砾在广场中央松开了岑戍,他没说什么多余的话,转身朝高炉群的方向走。
走了三步回头,话里带着笑:“板材还差最后一批,别他娘的光顾着嚎,干完再哭。”
广场上的人从岑戍身边涌过去又退回来,治安队的青禾和铁尺挤过人群冲到他面前,青禾的眼眶红得像烧过。
“队长。”青禾的声音哽在嗓子眼里,岑戍抬起那只还能动的右手,拍了拍青禾的肩膀,“城还在,回去站岗。”
青禾咬着牙点了点头,转身的时候袖子在脸上蹭了一下。
搬运工回到了板材旁边,工匠们重新钻进了控制台,治安队员回到了各自的岗位上。
哭过了,喊过了,活着的人还得继续干活。
地球那边,路远坐在终端前,屏幕上的画面将长明广场的全景收入其中。
他看见了白砾抱住岑戍的那一刻,看见了那位母亲跪在残骸前的背影,看见了凌知微对着广播开口时颤抖的手指。
路远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椅子往后滑了一小截,实验室的冷白光照在他脸上,终端的指示灯在黑暗中规律闪烁。
屏幕上的画面切换到了另一个角落,叶绮蓝的实验室。
叶绮蓝带着三个技术员,穿着全套防护装备,站在广场边缘那堆还在散热的残骸前面,她手里拿着切割器,对残骸外壳进行标记。
探测器坠毁时的撞击将它的核心结构暴露了出来,偏导盾发生器的碎片散落在三十米的范围内,每一块皆是无价的研究样本。
“先切外壳黑匣子区域,记录坠毁前最后三十秒的完整数据都在里面。”她蹲下身,切割器贴上残骸表面,蓝白色的光弧在金属上划出一道线。
另一个技术员在旁边架起被动记录仪,扫描残骸内部结构的温度分布和能量残留,每一组数据实时回传到地下实验室的终端上。
“偏导盾发生器的核心腔体......碎了,不过主板还在。”一个技术员从碎片堆里翻出一块巴掌大的电路板,边缘烧焦了一半,中间的芯片却完好无损。
叶绮蓝接过去看:“是频率控制单元。”
她看向残骸散落的方向,视线越过烟尘和废铁,落在更远处的夜空上。
那里,曾经悬在天顶的威胁变成了脚下的碎片,但叶绮蓝清楚,后面还有真正的主力。
收割者给了她们一个样本,她得把这个样本榨干。
路远的视角在两个画面之间切换,广场上狂欢的人群,和实验室旁俯身切割残骸的叶绮蓝。
终端屏幕右下角,倒计时还在跑:【收割者主力预估抵达:981天】
九百八十一天,这个数字从来没停过,但今天,至少今天,长明还亮着。
路远的手指在键盘上轻轻敲了一下,打开了观察日志,在今天的条目下写了一行字。
【探测器击落,古城区无亡,岑戍生还|亡者,四位飞行员】
写完,视角切回叶绮蓝那边,切割进行到第七分钟时,黑匣子区域的外壳完整剥离,露出内部一个拳头大小的球形结构,表面覆盖着一层半透明的暗红色薄膜,薄膜下有微弱的光在流动。
“封锁这个区域。”它还活着,叶绮蓝的切割器悬在半空,她站起身,“所有人退后五米,不要用任何主动探测设备。”
技术员们互相看了一眼后立刻执行,叶绮蓝退到安全线外,掏出通讯器切到加密频道,窗外欢呼声还在回荡,她拨通了凌知微的线路。
“议长。”
“说。”
“黑匣子打开了。”叶绮蓝的目光没有从那颗脉动的球体上移开,“里面的东西......还活着。”
同一时刻,路远的终端上,鲜红的警报从屏幕底部弹了出来:
【警告:探测器残骸内检测到活性信号源】
【类型:未知】
【状态:低频脉动】
【威胁等级:待评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