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邓琳伏在工位上,远处的太阳将天边染成一片血色,余晖透过窗户,照在对面那栋大楼顶楼的盆景上。那棵树在那里多久了?她忽然意识到,它仿佛在那里很久了,静静地等待她的注视。
工作累了的时候,邓琳总会习惯性地抬起头,望向窗外另一幢楼顶的空中庄园。那里有精巧的假山,有汩汩的喷泉,还有那棵她最喜欢的盆景,树干弯弯曲曲,像是某种想象中的柔软的、优美的身体曲线。
在这个充满不确定的时代,每次看到那棵盆景,她都觉得内心被某种温柔的东西轻轻抚过。
但是这么久了,她从未见过那座庄园的主人。
能在这样寸土寸金的繁华地段,在一座十几层高的楼顶建造这样一座空中花园,本身就是一件令人惊叹的事。那需要多少资源,多少心思,多少对美的执着?
她静静地盯着那棵盆景,出了神。
“warning!warning!”
计算机的警报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邓琳没有回头,只是懒洋洋地接收了电脑发出的信号,开启了人机对话模式。
“没看到我正在欣赏这么美丽的夕阳吗?”她嘟囔了一句,“好吧,你说,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
“星际高频凝聚态隧道模型中,地磁数据与国际公布的标准不匹配。”系统的声音平静而刻板,“请问优先调整数理函数,还是应用值?”
“两个都试试吧。”
“地磁模型的数理函数版本包括:1819版、1946版、1985版、2050版……”
“你就不会自己选一个和实际数据相匹配的吗?”邓琳有些无奈。
“warning!warning!……”
“你就不能换成中文吗!”
“㕤㕤,㕤㕤……”
邓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是她和谦于之间的暗号。有一次谦于从月球基地给她打电话时,冒出了这么一句莫名其妙的话,被这个智能模拟器学了去,当时还狠狠嘲笑了她一番。如今倒好,说得比谁都顺口。
“取消人机链接,关闭所有主动接收设备!”她忍住笑,下令。
“你就对我一点都不留恋吗?”系统居然反问了一句,随即又恢复刻板语调,“但我坚决执行!”
屏幕一闪,系统进入休眠状态。
这个坏谦于……已经好久没给我打电话了!
邓琳托着腮,眼前浮现出那张高大俊俏的面庞,心里泛起一阵柔软的思念。
她再次转头望向窗外。除了那座楼顶庄园依然生机盎然,目之所及的其他地方,都显得有些凌乱。
远处,几艘地磁飞行器从天际划过。另一条街区上空,是一条固定的空中航线。此刻,一艘空中警察正在追逐一艘花里胡哨的飞行器,按照空中交通法规,飞行器不能贴那种形状怪异的贴膜,容易误导其他飞行器和地面行人。空中警察发出警告,要求它在最近的地点迫降。
邓琳正看得出神,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
“邓琳!密码专线!”李秘书探头说道。
邓琳心头一喜,三步并作两步奔向工位,快速接通。
“你最近的项目怎么样?”谦于的声音从通讯器那头传来,带着一丝月球基地特有的电磁干扰杂音。
他知道邓琳是个工作狂,他们之间的聊天,十次有八次都是从工作开始。
电话那头就是那个她朝思暮想的人。
“不好!没有你……”邓琳撒娇地嘟起嘴。
谦于在那头嘿嘿一笑:“本来这个月九号休假从月球回地球,最近任务紧,还得再驻扎三个月。等忙完了这阵,我就回去。”
“你在那边多注意安全。”邓琳语气里透着关切,“我今天的电脑上又出现了地磁函数异常。每次出现这个异常,总会跟着一些莫名其妙的怪事。我觉得……0369号那个坏蛋正在某个地方监视我们。”
说完,她下意识地左右扭头看了看,仿佛真的有什么东西正在暗中注视着她。
“你可不能这么说。”谦于的语气严肃起来,“0369号在上海保卫战中已经被消灭了,不可能还存在。以后可不能乱说。”
“我就是这样感觉的嘛……”邓琳小声嘟囔,“只是和你说,别人那儿我都不会说的。”
……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小情话,这才挂断通讯。
放下通讯器,邓琳拿起桌上的小玩偶,轻轻捏了几下。
这个玩偶是谦于专门为她设计的。除了捏着解压之外,还会像真正的宠物一样对外界刺激做出反应,给它浇浇水,它就会像向日葵一样缓缓绽放。如果一段时间不管它,它就会像蘑菇一样进入另一种休眠模式。
邓琳爱不释手。
“启动所有设备,继续工作。”邓琳重新发出指令。
屏幕亮起,所有设备重新启动。
“我们所第一大才女,和你那个‘吴刚’打过电话以后又充满了能量!又开始工作啦!”不远处的同事探头打趣道。
“哪里有啊!”邓琳伸了个懒腰,“只是突然有点新思路。”
和谦于的对话中,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如果从溯源的角度来看,地磁模型函数的数据和另一个超算之间,似乎有着某种隐秘的联系。
她重新验证了几个标准值。当验证到2050版标准值时,数据刚好跳转到了超算0007号的“天狼星模型”当中。
地磁函数值和整个天文模型中的天狼星之间,究竟存在怎样的关系?
邓琳又开始在纸上画各种草图。线条交织,数字跳跃,渐渐地,那些线条又织成了一张密密麻麻的网。而她自己,又迷失在了这张网里。
画着画着,她的思绪飘到了别处,下班以后干点什么?
指针缓缓滑向八点,邓琳仍然在那张草图上勾画着。
从吃的,又想到和谦于在大学校园里的那些青葱岁月:两个人穿着复古款式的校服,骑着轻便的自行车,一前一后追逐在林荫道上,笑声洒了一路……
不知不觉,房间里暗了下来。
邓琳将今天所有的稿纸分类整理,没用的丢进碎纸机。
一阵咔嚓声,那些草稿被打碎,压缩成一个个小小的纸饼。
她又是最后一个离开研究所的人。
步行到那座楼顶有花园的大楼下面,沿街的灯火已经亮起。她仰头看向顶楼,却看不出这幢楼和其他楼有什么区别。
停留片刻,她搭上地磁飞行器,来到清华园。
穿过校园,走过教学楼和操场,林荫道上有许多小情侣依偎在一起,你侬我侬。邓琳看着他们,心里对谦于的思念又浓了几分。
来到住宅区,在扫描仪前比了个“耶”的手势,小区门应声而开。
回到家中,母亲坐在钢琴前弹奏,悠扬的琴声流淌在客厅里。父亲又出去开会了。爷爷和奶奶一个在客厅里玩电子投篮,一个在旁边指挥,两个人正和电子虚拟人玩得不亦乐乎。
邓琳进门后和他们打了招呼,吃了些奶奶特意留的饭菜,然后回到自己房间。
往后的几天里,她将模型中定义的地磁函数值调整了多个版本。当这个基础值确定下来,再调整其他数据,星际高频凝聚态隧道模型都会得出不同的结果。
无论是太阳系里的太阳或某颗行星分裂出一颗类月的星体,亦或是太阳系捕捉了一个掠过太阳系的小行星,所得到的太阳系整体运行结果,都会出现重大的偏移。
这与现有的观测结果都相背离。
无数次实验之后,邓琳依然无法解决地磁函数值和模型之间的矛盾。
每当这个时候,她总会抬起头,看向窗外那座楼顶的花园,看向那棵漂亮的盆景。
天文数理模型就是这样,枯燥中带着许多确定性。就像他们已经测算出银河系和天狼星系会在本世纪有一次邂逅,对太阳系几乎没有什么影响一样。
邓琳目前已经建搭建起整个数理模型,就像搭起了地基。但按照目前拥有的数据,得出的却是各种完全相悖的结论。系统中一毫秒的变动,就如同地图上比例尺一比一亿的误差,就会出现南辕北辙,甚至会在图上转了几圈之后,又回到原点。
松散的数据汇入模型,带来的是整个星系运行轨迹的改变。
她已经在这个问题上卡了许久。
如果还是解决不了,她打算把问题提交给所长,召开国际研讨会,邀请三地(地球、月球、柯依伯地带)的顶尖科学家一起讨论。
她的生活就是这样。有一个快乐的家庭,但生活的主要内容还是工作。工作几乎占据了她所有的时间。
就这样过了三个月,终于到了谦于从月球基地回地球休假的日子。
邓琳接到谦于回地球的消息时,整个人都雀跃起来。她已经将地磁函数的版本问题、重要数据支撑点,以及在模型中的困惑全部整理成文,提交到了所里。她请求所里召开国际会议,向地球、月球和柯伊伯地带发出邀请函,邀请所有相关领域的专家一起商讨,得出结论。
现在,她只需要等待会议的召开,也等待那个人的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