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号内。
年轻人拉着两人穿过前堂,走进了商号内厅。
厅内的陈设看着十分寻常。一张半旧的榆木桌椅摆在堂中,边角已经磨得圆润发亮。
墙上挂着几幅字画,纸张泛黄。墙角立着一只半人高的青瓷瓶,像是有些年头的老物。
乍看下去就是一间普普通通的商号。
可再细看两眼,林远就感觉有些不对劲了。
身后的架子上,有几件瓷器像是新摆上去的。
说不上个一二三,但以林远的审美来看,也精美得像是艺术品,和架子上的其他东西明显不是一个档次。
还有那架屏风,绢面上画的兰草用墨极淡,寥寥几笔却能见其筋骨。一看就不是什么便宜货,连老周都忍不住多看几眼。
年轻人将两人引到桌前,请他们坐下,自己转身掀开帘子进了里间,不一会儿端着一个乌木托盘出来,上面搁着一把紫砂壶和几只瓷杯。
壶嘴向外吐着蒸汽,茶香已经先一步飘了出来。
林远也不懂茶,但那股香气向鼻子飘去的时候,他还是下意识地多吸了一下。
老周就不管那么多了,端起杯子凑到鼻子底下,用力吸了几下:“好香啊。”
年轻人给两人斟完茶,自己也在对面坐下。
正了正衣襟,朝两人拱了拱手,开口道:“二位,小弟姓甄名诚,是乾宝商号的少东家。抱歉之前在林子里骗了二位,处荒郊野外的,我也不知二位底细,才说了谎话,还望二位不要见怪。”
林远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汤入口温润,回甘悠长,果然好喝。
对比之下,刚刚在茶馆里喝的是什么玩意。
林远咂了咂嘴:“真诚?你小子可一点不够真诚的。”
甄诚被他一句话噎得耳根有些发烫,讪笑着摸了摸后脑勺:“我老爹说,做生意最重要的就是诚信,所以才给我起的这个名字。对了,还不知二位尊姓大名,从何而来?”
“林远,银河联邦勘探员。”林远这次没有隐瞒,看甄诚说话的语气和姿态,确实比林子里那次真诚了不少。
老周跟着答了一句:“我叫周大年,青石村的。”
林远听到老周开口,才猛地意识到一件事——这都一两个月了,他好像一直“老周,老周”地叫着,从来没问过对方全名叫什么。
他脸上的尴尬一闪而过,很快被压了下去。
“银……联邦?”甄诚嘴里咀嚼着这几个字,眼神忽然一亮,“林兄你们莫不就是除掉了黑虎宗的银莲帮?”
林远点了点头,懒得再解释了。看来消息传得比他想象中快。
甄诚脸上的笑容顿时又真诚了几分。
他赶忙起身,提起紫砂壶又给林远续了一杯茶:“二位真是行侠仗义的好汉啊!之前在林子里我还怕你们是坏人,真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林远没有搭理他那串恭维,端详了一下甄诚的衣着,岔开了话题:“之前一直听你说你们乾宝商号怎么怎么的,你们商号很有名吗?”
甄诚脸上洋溢的笑容停了,噎了一下才开口:“我们乾宝商号可是数一数二的商号——这么说吧,哪里有人,哪里就有我们的商号。你看,这落雁城够偏够破了吧,还不照样有我们的铺子。”
说到最后,他脸上又浮起一层得意。
“那你不是大少爷吗?怎么自己一个人跑到落雁城这地方了?”老周端着茶盏,一脸认真地问道,语气里带着朴素的困惑。
甄诚的脸色一暗,笑意淡了几分:“唉,还不是因为我不会修炼,受不了那群公子哥的冷嘲热讽,一气之下才偷偷跑到我家最远的商号来了。”
林远端着茶盏没接话,目光从甄诚脸上慢慢移开。
乍听之下没什么问题,但一细想就感觉这说法有漏洞。
这甄诚还真是不够真诚,这小子没说实话。
林远心里转了转,没有说话,只是又抿了一口茶。“你拉我们进来,不是为了说这个的吧?”
甄诚听到这话,笑容又出现在了脸上。“只是想交个朋友,多个朋友多条路嘛。何况二位不但救过我性命,刚刚还帮我解了围。”
林远在心里转了转——这小子满嘴扯谎。
但不管他是不是大少爷,也不管这商号有没有他吹的那么厉害。
眼下情报来源太少,有个商号做平台,获取资源和信息都会方便不少。
想到这里,林远站起身子:“我这人也很爱交朋友的。”说罢林远伸出了右手——但他忘记了这个星球上的人们根本不懂握手这个礼仪。
本来听到林远答应,甄诚还是挺开心的。
但林远伸出的右手让甄诚愣了一下。
他脸上的笑反而更浓了:“是小弟没有眼力见了,我的错,我的错。”说罢便从腰间掏出一个口袋,鼓鼓囊囊的,直接塞到林远伸出的右手里。
当林远看到甄诚往他手里递东西的时候,他才意识到了自己搞乌龙了。
不过不要白不要,他顺势接过了布袋。
老周看到了也没多想,也算救这家伙两次了,给点报答也是应该的。
“小布,你可看清楚了,不是我索贿哦,他主动给的,回去之后报告别乱写。”林远内心对小布说道。
小布沉默了两秒:“已记录。备注:主动赠予。”
又闲扯了两句,两人告别了甄诚,走出商号,向城西逛去。
一路上,迷彩状态的小布也没闲着,一直在记录着周遭发生的一切。
“未经消毒直接接触食物,严重违反联邦卫生安全规定。”
“城市排水系统有严重隐患,病原传播等级:极高。”
林远听了直摇头,这些土著真是命硬啊。
——
另一边,大陆某个地方。
一座气势恢宏、气象森严的大院坐落在城市中央。
书房内。一个锦衣华服的中年人端坐案后,指间的毛笔正悬停于宣纸之上。
“那逆子,现在怎么样了?”
话音未落,墙角暗影微微晃动。
一个黑影无声无息地显现,躬身垂首道:“少爷一切安好。前几日遇到小小波折,已被咱们的人暗中处理了。不过....”
中年人的脸色沉了下来。“说。”
黑影缓缓说道:“少爷到落雁城这一路上,沿途至少撞上过两次意外。我们都处理得很干净,少爷并未察觉。”
“咔嚓”。
中年人手中的毛笔从中间断裂,墨汁顺着指缝滴落。
“老二,老三....真是越来越不知天高地厚了.”他的声音听着倒是平静。
黑影沉默地垂着头,一言不发。
中年人松开断笔,缓缓靠在椅背上。“这蠢小子倒有骨气,自我流放?哼,真以为走远了就能保全自身?”
片刻的寂静后,他语气陡然转淡:“下去吧,务必护那小子的周全——算了,你亲自去。”
黑影应声,鬼魅般退回角落,消失不见。
书房重归沉寂。中年人望向窗外无边的夜色,目光变得凶狠:“老二,老三...乾宝商号是我一手打下的江山。若再不知收敛,别怪我,不顾这点手足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