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虫,小虫。。。小虫!
黄玫瑰看到虫姐突然怔住了,叫了一声。
虫姐思维很活跃,刚才几秒钟的时间,她已经入了定,思绪驾着筋斗云飘向了九霄云外,还闪过八百个念头。直到黄玫瑰喊出第三声,她才听到。
呃,社长。小虫说,改造的,不太可能吧!法律规定不能改造死人啊,这可是违法犯罪!
黄玫瑰说,干咱们这行得先核实清楚情况再下结论。我刚收到的信息,一会转发给你,你去挖一挖,说不定是个瓜。
还是个大瓜。
啊。
虫姐感觉还没缓过来,黄玫瑰已经跳上一辆无人驾驶网约车,消失在车流里。虫姐连领导一路走好都没来得及讲。
社长一向雷厉风行,脚底再抹上油,尾速是极快的。
虫姐叹一口气,心想,哎,都不容易。社长有社长的烦恼,别看她整日周旋于达官贵人之间,却背负着巨大的经营压力。杂志社百十号人,百十张嘴等着吃饭,这后面还有百十个家庭。
做女人难,做女强人更难,比做女强盗还要难。想到这里,虫姐竟生发出怜悯之心。她也不知道是在怜悯谁,小晨、阿文、社长还有自己,似乎都是怜悯的对象。这天下万物,似乎都有可怜之处。
这时手机屏幕闪了一下,虫姐看到社长转发来一则信息:
总有一天,我们都会成为王富贵。真相在四筒街6号。记住,不要找警察。
虫姐往上翻动屏幕,发现只有这几句话。
这也没说王富贵是死人改活的啊!所谓的死亡通知书,伪造也没有啥难度,社长是不是隐瞒了啥信息?她真是啥都信,万一是恶作剧呢!
虫姐合计了一下,想到了爱新觉罗。
爱新觉罗搞事,也不是没可能。听说这个人手段很多,比爱泼斯坦还会来事。现在杂志社得罪了他,不知道会出啥幺蛾子。
手头的任务已经忙不过来了,这又派了新的活,还让不让活了。改造死人,这可是违法的!违法的事还不让找警察,这就更诡异了。虫姐越想越不对劲,最后她做出一个决定,在去四筒街之前,先去会一会王富贵。
王富贵在桥底一带的人缘很好。人人都爱盖茨比,在桥洞这个天地里,人人都爱王富贵。
王富贵虽然是拾荒者,但乐善好施,资助了十几个贫苦孩子上学,这个善举被人津津乐道,甚至有民政局领导来纸牌屋慰问。政府一度为他提供了安居房,王富贵婉拒了。他说,让给比我更困难的人吧。
有人说,王富贵年轻的时候当过老师,才会有这么高的节操。
王叔!虫姐来到小吃广场,叫了王富贵一声。虽然在背后大家都称他王老头、老头儿,但当着面,虫姐还是很有礼貌的。
王富贵手里举着一把烧火钳,正在垃圾桶里捣鼓,并未理睬虫姐。
科技再发达,人还是要吃汉堡,汉堡还是要装在纸盒子里,纸盒子还是要丢在垃圾桶里。
王富贵认为自己永远不会失业,其实他差一点就失业了。
其实爱家集团早就开发出了拾荒机器人。但政府考虑到会影响就业,一直没允许上市。这是有教训的。无人驾驶让一大批司机下岗,这些下岗者有很多人改送外卖,外卖无人机普及后,他们变成了拾荒者,现在如果连拾荒都不需要人工,那会引起社会动荡的。
王叔,王富贵叔!虫姐加重语气又喊了一遍。
这下王富贵停下了手中的活,扭头看向虫姐问,叫我?
虫姐说,是啊,你不认识我啦。
这位老师,王富贵尴尬笑笑,不好意思啊,我每天见的人实在太多了,您有点面熟,不过我。。我。。
我是杂志社的小虫。
小虫、小虫。王富贵喃喃自语,努力回忆。
就是经常给你一大堆咖啡纸杯的!虫姐用手比划着,自己也不知道比划的是啥。
噢!想起来了。王富贵说,想起来了,杂志社的小虫记者,他们都叫你虫姐,是吧。
对对对。
不好意思啊,我这年纪大了,这脑子,老化了。需要我上门吗?
虫姐心里嘀咕,怎么,都重获新生了,脑子不重启一下吗?社长说的没错,作为一名优秀的记者,只能用证据来说话,眼见为实。
当年我在非洲当战地记者的时候,为了调查真相,差点连小命都没了,回来才升任了首席记者。我虫姐有今天,是用命搏来的。如果死人都能改活,那我冒着枪林弹雨的经历就没那么值钱了。
三分天注定,七分靠打拼,九十靠颜值,还有九百靠关系,我可太不容易了。自从虫姐接受改造手术后,思路变得容易发散,不知道是不是后遗症。中医上说,这属于胆气不足。好在她散得快,收得也快,收放还算自如。
嗯,虫姐早就准备好了话术。她说,王叔,最近我们社里发起一个关于慈善的调查,您资助过这么多孩子,我能不能跟您了解一些情况啊!
王富贵摆摆手,啊,这个。。那个。。还是不要了吧,我马上要去老毕烧烤收纸板箱。
嗯嗯,我就耽误您几分钟。虫姐凑近王富贵说,您放心,这个调查是匿名的。
王富贵干咳了几下,把火钳放在板车上,还是要走。
虫姐说,我陪您去,路上问你几个问题就行。对了,明天请您来我们杂志社一趟,有一些废旧家具和瓷器要处理掉。
王富贵总算没有拒绝,他用麻绳缠绕着板车,将一台废旧的四眼灶捆紧,对虫姐说,你问吧。
虫姐便问,您是本地人吗?您真的当过老师吗?
算是吧,王富贵幽幽地说,很多年前,在山区教过几年书。
嗯,您是啥老师啊。
小学语文,我们小学只有两个老师,我除了语文,还教数学和体育。
那个时候您应该很年轻吧。
那时候还是小伙子。
不好意思,王叔,您后来怎么不当老师,干这个了?
虫姐问出这句话,觉得自己的表达不太合适。什么叫干这个了,干这个也是靠劳动挣钱。职业不分高低。
王富贵倒不计较,说来话长了,学校都不在了。
虫姐心想,照这么问下去,问到天黑也得不到啥有用的素材,不如单刀直入,就是被骂也认了。于是她说,王叔,有个问题,如果我说得不合适,您不要介意啊。
王富贵说,没事。
虫姐问,您去年是不是得了心梗?
王富贵手里的动作瞬间停止,布满老茧的手颤抖了一下,绳子差点滑落。这个问题,像血栓一样堵住了王富贵的心血管,差点又引发一次心梗。
王富贵终于抬头,盯着虫姐说,你怎么知道。
我看过你的。。。虫姐想说我看过你的死亡通知书,上面写着心梗,因抢救无效死亡。但这么问,万一真的引起王富贵旧病复发,自己就变成过失杀人了。到时候王富贵倒是救活了,自己去吃牢饭岂不搞笑。
虫姐马上改口道,我看过你的病历。
我的病历?王富贵说,病历都是为患者保密的,你怎么能看。王富贵脸上有些不快,这种表情很少出现,平时他总是满脸堆笑、点头哈腰,情绪管理很到位。这种表情让虫姐有些紧张,这个王富贵,果然有点文化,不好糊弄,自己有点大意了。
你从哪里看到的?王富贵沉下脸,语调有点生硬起来。虫姐觉得自己像是踩到了伏地魔的尾巴,王富贵你不要吓我,你不会变身吧,像白娘子或小青,突然变成一条巨蟒或一个恋爱脑。
是这样的,虫姐毕竟拥有弥散性思维。她笑着说,我们杂志社可能想为一些您这样的劳动者(虫姐没有说社会闲散人员)购买一些公益保险,所以和医疗机构有一些交流。
您放心,我们都签了保密协议。虫姐有点钦佩自己的现编能力,她用了“可能”这样的字眼,将来万一谎言戳穿,自己还能辩解一下。虽然这么说不道德,但也是没法子的应急之策。
万一老头子发起火来,和我拼命,我可不是对手。王富贵常年从事体力劳动,一个人能扛一台大冰箱,从他青筋暴露的手臂不难判断,这要呼到脸上,我这一百多斤就直接变成废品,成为王富贵的产品了。
谢谢你们。
王富贵阴转多云,恢复了语文老师的儒雅气质,不过我现在很健康,心脏问题已经都没有了。
那挺好啊,您在哪里治好的。
那个孚。。孚。。孚藤医院。
虫姐暗道有诈。
孚藤医院是孚藤医科大学旗下,私立的三甲医院,也是上官城唯二的人体改造机构。另一个是虫姐进行骨盆改造的未来光年实验室。相比之下,孚藤医院更像是富人天堂,那里软硬件设施都是顶级的。
当然,收费也是顶级的。
王富贵到孚藤医院去看病,简直就是天方夜谭,一个专家号,估计就得让他收上两个月的纸板箱。况且,孚藤医院作为人体改造机构,具备改造的条件设施,和那条信息对得上号,这让虫姐不免产生了十几只好奇的猫。
王叔,你为啥去孚藤医院动手术啊,那边在城西还挺远的。
王富贵比划着说,是挺远!当时吧,就在这广场上,突然我就晕了,有好心人打了120,等我醒过来的时候,就在医院的床上了。
那边医药费可贵了吧。
嗯。。。应该吧。
让我猜猜,虫姐把心里想的直接从嘴里吐出来,他们没让您付费吧。
王富贵没有说话,虫姐觉得自己已经得到了她想要的答案。她接着问,您出院之后,感觉自己和之前有啥不一样吗?
不一样,你说的是哪方面的?
各方面,身体和之前相比有啥不一样吗?
我健康了,这算吗。
是是,好吧,你现在还需要定期复查吗。
是的,我每个月要去一趟。虫记者,我真的要走了,晚了老毕要骂我了,他这个人,骂人特别狠。
噢,虫姐已经在心里拼出了事件的轮廓。她说,那好吧,您先忙着,我下次再来找您。
王富贵推着平板车朝着老毕烧烤走去,小吃广场上已经出现了人形清扫机器人。他们取代了环卫工人,高效且礼貌。看到王富贵推着过来,主动闪过身,还说,您好,吃了吗,祝您愉快。
王富贵点点头,他已经习惯了这种问候。突然他若有所思地回头,对着虫姐说,哎?你找我到底是问啥的?
四筒街离元宝街不远,大约三个街区。
虫姐咬咬牙,决定还是骑共享单车。
虫姐咬牙,是因为骑共享单车肯定是性价比最高的。但因为自己的骨盆是再造的,可再生材料会不定期瘫痪,骑车有风险。
所有新技术都有逐步完善的过程,参加改造临床试验的改造者都是白纸黑字签了生死状的。虫姐也不例外。
虽然会偶尔出状况,但虫姐还是很感恩,J博士的技术让她重新站了起来,至少在人生99%的时刻里,她是一个完完整整的健康人。
其实所谓的瘫痪也没那么夸张,更不致命。拿虫姐的情况来说,当瘫痪发生的时候,她的神经系统暂时无法指挥自己的骨盆区域,屁股上的肉就会垂下来,铺陈开。这是被动的,和虫姐主动地收缩或扩张骨盆不一样。
有一次,虫姐骑车的时候遇到了临时瘫痪。她的屁股垂到了自行车后座上,自己浑然不知。有个骑电动车的人拍拍她说,姑娘,你买的肉掉下来了,她才发现。
你说有多糗。
谢天谢地,今天猪头肉坚挺的很。两扇屁股像两块电烙铁焊在自行车坐垫上,虫姐感觉自己能完全掌控。
看来随着时间的推移,改造器官会越来越被身体接受,最终实现天人合一。
虫姐心情不错,来到四筒街6号,看到屋檐下垂着一面杏黄色的广告旗。这种旗子很少见,很复古,就像理发店门口的三色转筒,给人穿越的感觉。
旗子上四个大字猎猎生风:古法编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