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间沿街商铺,门开着,门口垂着帘子。
虫姐认得,这是用旧日历和回形针做的门帘。把旧日历裁开,卷成鱼梭状,再用回形针串起来,色彩斑斓还环保。
这是老一辈的手艺,虫姐见过奶奶编过这样的帘子。
虫姐掀开帘子走进去,感觉突然被辣到了眼睛。
我去,啥味道!
一股臭袜子夹杂隔夜方便面汤的味道扑面而来,差点呛出眼泪。
这个味道!
有点熟悉,有点上头,这是大学男生宿舍的味道!
虫姐在大学里曾经喜欢过一个男生,给他送过笔记。虽然只有一次,但她记得这个味道。
这段恋情还没开始就结束了,虫姐都没机会表白,但这个味道留在了记忆深处。这是失落、欲求未满和青春的味道。
房间里散乱堆放着许多电脑显示屏,桌上有半只没吃完的西瓜。
虫姐扫视一圈,有三个人,两个人光着膀子,一个人穿着背心,没人注意到她的到来。
虫姐有些愤怒,想当年,你们男生就是这么无视我的。可现在的我,已经不是过去那个怕羞、内向的眼镜妹了!
她大吼一声,有人吗!
这一声喊得很响,连虫姐自己都感觉脑袋嗡嗡的,她觉得自己有些失态。这一嗓子,仿佛是怒喝当年那个连表白机会都不给的男生。
据说那个男生毕业后混得很差。
但虫姐仍然怀恨在心。
不过她立刻意识到不应该这么声嘶力竭地呵斥眼前这三个男生。
这无冤无仇的。
虫姐马上降了个key问,有人吗?
有仇吗?
背心男抬起头对虫姐说,小点声,我们不聋。
虫姐看到那两个光着膀子的人完全没有反应,应该是带着耳机。
背心男看上去三十多岁,有点瘦,发量惊人,但乱糟糟的,一看就是欠收拾。看起来,他应该是这家公司的话事人。
这种头发对普通的梳子来说,基本上有去无回。虫姐又想起了那个没有开始的初恋。那个男孩子也这样,典型的理工男,一个星期都不会梳头,头上的油可以炒两盘菜。
现在回头看,如果上天给我一个机会,让他再次出现在我面前,我一定不会对这样邋遢的男生暗生情愫;如果一定要加上一个期限,我觉得是一万年。
需要服务吗?
背心男问,你要安装、卸载还是定制?只要是程序方面的问题,我们都可以解决。
呃,我看你们旗子上写的“古法编程”是啥意思?
古法编程,就是手搓程序。
背心男站起身来,手里举着一个大茶缸子。对虫姐说,我们保证不用AI编程,假一罚十。
噢。
我们去会议室谈吧。
背心男把虫姐领到一间不到十平米的小屋子,应该是他口中的会议室。他递给虫姐一瓶矿泉水说,我是公司的CEO,曹磊。你有什么需求?对了,怎么称呼您?
嗯,我叫唐心雯,你可以叫我虫姐或小虫。
虫姐、小虫。
曹磊喃喃自语道,这个名字挺有意思的。
女孩子叫姐就叫老了,我还是叫你唐小姐吧。
哎呦,这个貌不惊人的理工IT男,情商还过得去嘛。虫姐给曹磊加上了几分印象分。对他说,你说的这个手搓程序,比AI好在哪里?
你不是搞这个的吧!
曹磊抓了一把头发,想朝后捋捋发现根本缕不动。他垂下手说,现在市面上都是AI编程了,速度是快一些,不过,不安全。
怎么会不安全?要是不安全,就不会有这么多人用了。
嗤!
曹磊嘴里吐出鄙夷的声音,感觉手搓程序完全站在鄙视链的顶端。
真理总是掌握在少数人手里。
这年头,坚持手搓程序的程序员,和手工做糖葫芦的手艺人一样,已经快绝迹了。
看到虫姐不太相信的样子,曹磊补充一句,我这古法编程,有非物质文化遗产的证书,可以给你看。
不用了,不用了。
虫姐摆摆手说,我过来是有个事情想请教一下。她向曹磊出示了手机上的信息:
总有一天,我们都会成为王富贵。真相在四筒街6号。记住,不要找警察。
曹磊抿着嘴问,王富贵是谁?
这,不是你们发的?
曹磊摇摇头,问那两个光膀子的同事,你们知道王富贵吗?
他们都摇摇头。
其中一个说,好像有一家奶茶店,叫富贵奶茶。
曹磊说,唐小姐,是不是搞错了。
这里是四筒街6号吧。
是6号,不过我们都不认识王富贵。这条信息,肯定不是我们发出去的。你要当心诈骗信息,这种神神叨叨的东西。一旦你回复了,说不定就中招了。你可以下载我们的反诈程序,试用期免费。
虫姐想,你个曹磊倒挺会推销,这是社长转发给我的信息,要中招也轮不到我呀!我看你们这些理工男才是神神叨叨的东西。
不过她灵机一动道,曹总,能不能找出信息的源头?
这是截屏还是转发的?
是我同事转发给我的,能不能找到源头?
我试试,曹磊说,不过现在我们手头都有活,能不能等两天。
虫姐心领神会道,曹总,我付费。能不能先帮我看看。
这样啊。
曹磊说,给我手机。
小沈,去给客户倒杯茶。
虫姐看到一个胖子嘟嘟囔囔,不情愿地穿上衣服。
虫姐没有对曹磊报什么指望。
之前和王富贵盘道,让她推测出一些拼图碎片。
她的假设是:如果死人复活的事实成立,那么王富贵心梗发作后,他立刻按计划被安排进了孚藤医院。在孚藤医院里,王富贵没有被抢救过来,但是医院却违规把死亡的王富贵改活了。王富贵并没有意识到自己是重启过的,他以为自己是被医院抢救过来并治好的。
更细思极恐的是,如果推测成立,那么王富贵的心梗会不会是人为操纵的呢?
如果是这样,那就是谋杀了。
这是个荒唐至极的假设,如果没有不明来源第三方的提示,虫姐是绝对不会朝这个方向去想的。
但大胆设想后,这种假设却不是没有可能。
第一、王富贵发病之后,按照就近原则,应该送到第三人民医院,是不可能送去城西的孚藤医院的,这个拨打120的热心人非常反常。或者说,120中心出了问题。
第二、王富贵不可能到一个贵族医院去看病。根据和王富贵的交谈,王富贵大概率没有支付医疗费用,这天下哪有治病不花钱的道理。尤其是孚藤医院这样的机构,不缴纳定金连门都不让进。别说手术了。
第三、孚藤医院具备器官改造的资质和技术。之前是器官改造,这回把死人改活,逻辑上有延续性。
第四、如果要拿死人做活体试验,没有亲人的单身流浪汉是最好选择。王富贵,虽然受过政府表彰,但真的哪天从地球上消失了,不会有人关心的。
过段时间,他桥底的纸牌屋就会被张富贵、李富贵占据,就好像世界上从来没有出现过王富贵一样。
况且从道义上说,即使有人把这件事情揭露出来,孚藤医院完全可以声称挽救了王富贵。把活人弄死是死罪,把死人弄活总不至于枪毙吧!
如果心梗是有意安排的,证据呢?
搞不好要被人告诽谤的。
如果这只是个恶作剧,王富贵受到了匿名热心人的资助,也不是没有可能。这么多年他资助了这么多孩子,善有善报,这也是应得的现世报。
她想起了J博士的一句话,如果巧合无法解释,那就接受安排;因为你不需要解释,你就是那个安排。
这些想法直到见到曹磊之后发生了一些改变。
本来不靠谱的小作坊,不靠谱的理工男,根本没有什么想象空间。但虫姐却得到了意外的收获。
曹磊噼里啪啦敲打着键盘,像一个熟练的铁匠,快要撸出火星子。
这就是手搓程序的魅力吧!
作为非物质文化遗产,他的加工过程应该是赏心悦目的。虫姐采访过一个做定胜糕的传承人,知道这种荣誉来之不易。
感觉眼前的曹磊不是在打程序,而是在打铁花。
虫姐说,不急,慢慢来。心里想,有那么夸张嘛!键盘敲得重又不加钱。
小胖子把一杯绿茶递给虫姐,瞅了一眼屏幕,冷笑了三声扭头走了。
你笑啥?
虫姐问。
没啥,就是有点好笑。
哪里好笑了。
这么简单的问题,我们老大这一顿操作,就是为了多收你钱。
虫姐扭头问,曹总,你这个员工,啥意思?
别理他!
曹磊停下了敲击说,这兔崽子在玩不合理。
噢!
虫姐心里想,怕是个真心话病患者吧。和我们杂志社小晨一样。
这个病可真要命,发作的时候像个定时炸弹。
坑老板一坑一个准。
不过虫姐并不想追究。只要曹磊能提供有价值的线索,就是多付点钱也无所谓。
手艺人都不容易。
有了!
曹磊说,找到了,这个消息源头的IP地址,找到了。
在哪里?
一家情趣店的电脑,不过发消息的人做了加密保护,无法定位到哪台设备。
估计也是!
虫姐心里嘀咕,不管是不是恶作剧,发消息的人都不想让别人查到自己,公共场所的设备是最安全的。
虫姐心生一计,曹总,你们这里,能不能检验文件的真实性?
可以,什么文件?
死亡通知书。
你带了吗?
当然。虫姐做足了准备。这是一个优秀记者的必备素质。
曹磊接过文件看了看,竟然兴奋地说,
我还是第一次见到死亡通知书呢!
只见曹磊把文件放进了一台复印机,按了一下按钮。机器发出一道光,然后是扫描的沙沙声。
这台机器管用吗?
当然,这台机器是我们公司最贵的一台设备,全进口的。就是假钞都能验出来,别说是个文件了。
曹磊还没介绍完,设备发出蓝莹莹的闪光。
真的是假的。
啥?
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
这份文件是假的。
曹磊自信地说,但是他的母本,确实有一份内容一样的死亡通知书。王富贵的。
好吧。
这个答案就够了。
不管手里的这份死亡通知书是否是赝品,只要证明在这个世界上有过一张关于王富贵的,真的死亡通知书,就够了。
虫姐没有讨价还价,爽快地支付了费用。
期间曹磊让小胖加了三次茶水,估计他是担心小胖又瞎说实话吧。
这是我的名片。
临走的时候,虫姐留下了自己的名片。她对曹磊说,那个推荐我来找你们的人,一定对你们很熟悉。如果你们发现有啥异样的情况,还请及时与我联系。
曹磊答应了。
从曹磊的反应来看,他们应该不知道那个发消息的人到底是谁。
说不定他们并不认识。毕竟城里古法编程的商家所剩无几,而离开杂志社最近的就是曹磊这家了。
虫姐办事很细致,根据曹磊的建议,她回到了元宝街。
元宝街上有三多,画廊多、技院多、小吃多。
当然,这个“技院”不是传统意义上的意思。街上有很多情趣小店,用机器人技师提供服务。机器人技师的水平比充气娃娃高了好几个台阶,当然,收费也不菲。
这是拿到政府批文的合法经营场所,合情合理、合法合规。
虫姐来到的是一家不起眼的小店,静静小屋。
虫姐走进小店的时候,感觉老板的眼神有些异样。确实,到小屋来消费的基本上是中年男子,像虫姐这样的年轻女子几乎从来没见过。
我,帮我男朋友来看看。
虫姐情急之下编出这么个理由,但刚说出口就后悔了。哪个女生会帮男朋友考察这种地方!
但是,我总不能说我自己消费,或者说帮我老爸来考察吧!
在老板吃惊的注目礼下,虫姐在店里晃了一圈。
技师墙上挂着三张照片和简介。小红和小楚已经上钟。
小薇正翘着二郎腿,在一台老式电脑上玩挖地雷。
老板,这台电脑有人用吗?
咋地,你当这里是网吧啊?
不不,我是想问,我们等技师的时候,可以玩这台电脑吗?
老板的语气有所缓和道,当然。这本来就是给客户玩的。
小薇,别玩了,送洗脚水去!就知道玩,一天天的!
小薇呼地站起来,有点不情愿地说,好的!主人!
虫姐拐弯抹角问,老板,电脑上这些老游戏,玩的人多嘛?
多。中年男人,都怀旧。
那你们店里有监控吗?
你觉得我们这种地方装了监控,还有生意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