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牙翻新了吧。
没没，原装的，这台机器保养得好，带回去干个两三年没问题。
卖家一般不会说这个机器人，而说这台机器。就像指着一个奴隶说，这个Servus、这个Serva、小奴、小斯，这位爷您瞅瞅怎么个事儿。
在大多数人心里，机器就是机器，人就是人。二手机器人和二手冰箱、二手电饭煲没啥区别。
之前有钱人囤贵金属、囤算力，现在干脆直接包养新智体。说是包养，其实新智体吃的是草，挤出来的是奶，天下没有这么划算的生意。
不过一开始主人们可不这么想。谁想让劳动工具休息啊，劳动工具，不就应该整天劳动嘛。
后来政府出台了政策，为新智体提供休息及维护的时间。在这段时间里，可由人类顶替相应工作。
接纳人类工作可以抵扣高昂的AI税，就像当年接纳残疾人抵税一样。
这让主人们的行为产生了大逆转，现在他们是主张机器人享受人类福利的拥趸。
这个政策是在一把手田市长的极力推动下实现的。
上官城政府领导在新智体法案上也分为两派。孙副市长是保皇派代表，而田市长是支持新法案狂派的支持者。虽说目前狂派的力量处于下风，但作为最高统帅的田市长支持新法案，让投票的前景扑朔迷离，充满不确定性。
保皇派认为，让人类见缝插针填补新智体的工作空缺，表面上捡了新智体吃剩的渣渣，但新智体侵占的社会福利让人类原有的蛋糕减少了。
竟然还有资方向田市长提交报告，要给机器人建养老院，这也太扯了！
照这么发展下去，机器人总有一天会走进妓院，说不定还得让旧女人给他们做大保健！
不管是狂派还是保皇派，在第3点上的拉锯此消彼长。
上官城是比较开放的，很多年前就允许同性恋结婚，组成家庭。
对于机器人和人类的结合，保皇派一开始的反对倒是不那么强烈，家里有个机器人上门女婿，白得一傻儿子，白捡一壮劳力有利无弊。没有生育能力以后还少一个啃老的。
他们想得太简单，机器人都忙着工作呢，哪有闲着谈恋爱的。闲着的都是身体零件有问题的，以后进了家门失禁漏油还得倒过来服侍。
想通了这点，保皇派开始反对这条法案。
狂派最初倒是反对的，奴隶和主人怎么可以通婚？后来他们也想通了，只要自己的孩子不通婚，让奴隶和牛马通婚，白捡一牛马。
不得不说，这个法案的始作俑者绝对是个天才，这不是一个人，是一群人，一群最终掌握话语权的人。即便他们遭遇到了顽强抵抗。
虽然法案即便通过也要在三年后生效，但其前瞻性和野心昭然若揭。
目前新智体不具备生育能力，但他们的快速迭代让这一切在人类某一个早晨醒来成为可能。狂派的目的是新智人上位，造成社会财富重新分配。
虫姐是保皇派。她认为，这种资源配置，最后牛多分了草，但主人多分了牛奶和牛。法案如果通过，就是上官城的末日。
好在保皇派目前还是多数派。
幸运的是，《稀奇古怪》杂志社是保皇派阵营的核心媒体。黄玫瑰为保皇派摇旗呐喊，并带头策划了《全民公投》的专题。
在法案正式投票前有两次预投票，下一次是正式投票前的最后一次。杂志社希望通过媒体的宣传，尽可能巩固保皇派的票仓。
虫姐的采访当然是有针对性的，有权有势的群体里也有支持保皇派的，刘典雄就是其中之一。
这不难理解，一千个反对法案的人有一千个理由，每个理由都和自己相关。
刘典雄不但是商业大佬，也是现任议员，他和高层走得近，影响力大，有不少粉丝。拿到刘典雄的专访，对提升保皇派的力量大有裨益。
上官城的商界是双雄会，论实力，爱家财团还压着天艺一头。爱家是狂派的代表，最近爱老在医院抢救，有些自顾不暇，正是保皇派反击的良机。
天艺大厦是CBD的楼王，四百多米代表了上官城的高度。
这是上官城的门面，城市名片。
天艺集团总部位于顶楼，下面有天艺地产和物业管理公司。再往下整整五层，是孚藤医学院和孚藤医院的所在地。
在一众大楼里，天艺大厦的土豪金立面辨识度很高。太阳出来金灿灿，像一座金山熠熠生辉。
很多市民到此一游，在大厦下面排队，拍照留念，就是想沾上一点富贵之气。
每逢节假日的时候，人群熙熙攘攘，一度造成地面交通拥堵。好几次政府还出动了交警在路口维持秩序。
虫姐提早半小时就到了，她特地在大厦下面溜达了一圈。
她担心CBD堵车错过采访时间，情愿早到。但太早上楼，采访对象还没准备好，显得不太礼貌。虫姐看着时间，准备提前五分钟上楼，恰到好处。
情商高不吃亏。这种情商，新智体是万万达不到的。
机器人要像我一样察言观色、审时度势，那我就承认我是旧人、老人、废人。
就在虫姐在一楼西饼屋溜达的时候，看到了一个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有个人行色匆匆地从天艺大厦里走出来，虽然把帽檐压得很低，但虫姐一眼就认了出来，这不是爱新觉罗嘛！
爱家和刘家是死对头，爱新觉罗到天艺大厦来干什么？记者的直觉让虫姐觉得此事不简单，搞不好顺藤能摸到三瓜两枣的。
这时一个电话打断了虫姐的思绪，她一看来电人，马诗。
唐小姐，您到了吗？
马总啊，我到了，在一楼大堂呢。
好的好的，那您稍等，我下来接您。
不用不用。
您等我，访客进不来的。
哦。
马诗带着微笑从闸机走出来，让虫姐如沐春风。
他穿着和昨晚不太一样的行头。深色西服，马头皮鞋，一副职业经理人模样。走到跟前，马诗轻轻说了一句，唐小姐，又见面了。
是啊，又见面了。
虫姐心里想，昨天分开还不到十个小时，又见面了。这个马诗，尺度拿捏得很好，叫我唐小姐。既没有表露出公事公办的生分，也没有因为昨晚的约会显得热络，这个男人确实有点东西。
董事长在等您了。
好的，马总，谢谢你了。
不用叫马总，马诗说，叫我马诗就行。今天董事长还叫了医院的王院长一起接受采访。
噢！谢谢董事长，谢谢马总。哦，谢谢马诗。
天艺大厦的顶楼会客室着实气派，视野开阔，一览众山小。凭栏远望，可以看到上官城的母亲河蜿蜒而过，还能看到作为城里第二高楼的金鳞国际，那个蛋糕般的小圆顶。
虫姐还是第一次从这个角度看这芸芸众生，也是第一次拥有我是一片云的上帝视角。下面那些棚户区横七竖八排列，就像是破败的瓶瓶罐罐；而在大街上行色匆匆的过客，小得像一只只蚂蚁。
人如蝼蚁，大抵如此。
几分钟后虫姐坐在正正方方的贵宾沙发里，只能正襟危坐。
沙发好大，往后靠不到背，只能往前耸着肩。
唐小姐，不用这么正式，放松点。
刘典雄客气地说。
我特么是紧张嘛！虫姐心里想，这个沙发是给大象坐的吧！
我知道了，这样的话，来谈判的客人都得挺胸提臀，气势上已经矮了半分。这大企业的文化，实在是博大精深。
小马，你介绍一下。
刘典雄吩咐马诗。
刘典雄应该不到五十，毕竟他入选了上官城五十岁以下的富豪榜。不过说实在的，他看上去有点老。
马诗今年35，但老刘看上去可以当马诗的爹。
不知道是马诗保养得好还是老刘太辛苦，再有钱的人，在时间面前都是平等的，该老还得老。
刘典雄穿着唐装，踩着一双布鞋，这身老气的打扮让他更横秋了，不知道有钱人都是怎么想的，只要自己舒服，都不管别人怎么看的。
这是我们集团刘董事长。
马诗例行公事介绍起来，这一位，是我们集团旗下孚藤医学院及孚藤医院的王卫星院长。
董事长好，王院长好。虫姐说。
马诗指一指虫姐说，这是《稀奇古怪》杂志社的大记者，唐心雯小姐。
虫姐摆摆手，没有没有，我就是个小记者。
今天很荣幸能够采访到刘董事长和王院长。
刘典雄笑笑，王卫星没有说话。王卫星不苟言笑。从虫姐进门到现在，没有说过一句话，也没有任何主动的肢体动作。他坐在沙发上，交叉着腿，冷冷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
作为一个医学院和医院的院长，这种职业的冷静让人感到有点冷。
马诗说，唐记者，咱们开始吧。我们领导时间比较有限，只有二十分钟，您抓紧问吧。
好吧。嗯，董事长，您知道，这次专访，主要是为全民公投的二次预投造势。作为反对《新智体法案》的代表人物，您能否阐述一下您的理念。
刘典雄没有直接开讲，反而指着王卫星说，卫星，你先说说。
王卫星脸上突然神经质般飘过一丝笑容，像阴天里开出一朵昙花，一笑而过。好像刘典雄触动了他的按钮，给了一个信号，让他脉冲式地执行了一个笑。
王卫星中等身材，国字脸，下颚有一颗痣，痣上有几根毛。他用低沉和缓的语气说，让机器上位简直就是倒反天罡。
王卫星说了机器，连人都不屑于加上去。在他眼里，机器人就是冰箱、电饭煲、榨汁机，只是个家用电器，如果没有电，就是一堆废铜烂铁。
你看，王卫星说，如果你觉得肝不舒服到医院看病。当你挂了号，发现你前面排着电冰箱、电饭煲、榨汁机、热水器、电动牙刷，你要看上医生还要付费给机器黄牛，你怎么想？你住进了医院，隔壁病床上躺着一位智能马桶先生，他问你，是不是肝的问题，你说是。他说，他也是，你觉得他是什么病？
王卫星看着虫姐。
虫姐没反应过来，看到王卫星看着自己，似乎在等一个答案。
呃！这是在Cue我呢。
您是在问我吗？
王卫星追问一句，你怎么想？
虫姐刚想开口，被王卫星打断，王卫星说，肝功能受损。
什么？肝功能受损？
自动烘干功能受损。。。干功能，受损，呵。
王卫星突然自己笑起来，笑得很突然，还是脉冲式地一笑而过。在别人反应过来之前，在虫姐意识到这是一个无聊且没有技术含量的谐音梗之前，王卫星的笑容已经散去，比刚才更加不苟言笑。
如果你在ICU的时候，被人拔了管子，你觉得是谁拔的？
好了，刘典雄说，说正题。
好，说正题。
王卫星对虫姐说，我当了三十多年的医生，一直坚信一个道理：生命至上。什么是生命？生命是血肉、是蛋白质、是基因；不是合金、芯片、润滑油。成为一名合格的医生，要通过7年以上的专业学习，经过无数实践，然后在长期的从从医生涯中不断积累，不断纠错，没有懈怠的时候。你的任何错误，对病人都可能是致命的。不过很遗憾，如果法案通过，我不知道以后怎么处理医患关系。
我是医生，不是修理工。
王卫星看了一眼刘典雄，刘典雄点点头表示赞许。
虫姐在电脑上飞快地记录着。
王卫星话锋一转，我们孚藤医院是市里最专业的器官改造机构，作为医院的负责人，我们希望我们的技术和团队能够造福真正的人类。我们集团和医疗事业部，想告诉广大市民，保持身心健康、快乐，就要接受优质专业的医疗资源。孚藤医院将永远以改善人类的生活质量为己任，而不是什么智能体。
这个王卫星！虫姐心里想，看上去一本正经的，小心眼挺多。这是借着采访做广告带货呢。
王院长，虫姐问道，我想请教一下，孚藤医院器官改造技术已经达到什么水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