虫姐是有私心的。
王富贵复活事件在她心里是优先级的处理任务。
今天能见到孚藤医院的负责人和股东,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虫姐不会让这个机会溜走。
当然,这是个敏感话题,不能赤裸裸地问,只能旁敲侧击。万一打草惊蛇就很难再获得证据了。
王卫星脸上充满了傲娇,就凭我们现在的改造技术,这么说吧,没有我们改造不了的器官。
这么厉害呀!内脏也能改造了吗?
已经通过二期临床了。
心脏也可以?
当然。
要这么说,那死人也能改活了吧?
虫姐貌似无意的一句话,王卫星突然怔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虫姐,看到无辜且求知的眼神。
虫姐把自己隐藏得很好。
于是王卫星很快恢复平静说,我们改造心脏,目的是让患者延长生命。但心死了,就不在我们治疗的职责范围内了。
这话没毛病,哀莫大于心死。
当年大学里,虫姐看到自己暗恋的师哥追求议员的女儿,就是心死的感觉。碰到这种情况,华佗扁鹊孙思邈白求恩,谁来都没有用。直到议员的女儿拒绝了师哥,虫姐才缓过来。
嗯,虫姐边记录着边问,大脑,能够改造了吗?
这个。。。还不行。
您不是说,没有改造不了的器官吗?
大脑,不在我们器官改造的清单上。
我们把它归入神经及意识重生系统,这也是我们下一个攻关的课题。改造大脑,存在伦理道德问题,我们必须在法律框架内开展我们的研究。
当然,我们具备这种技术能力。
王卫星说出这段话的时候,虫姐的视线从电脑上移开,观察着他的表情。
虫姐读过心理学。从王卫星波澜不惊的神色解读,他要么说的是实话,要么经过心理素质训练,把假话当实话说。
而此时此刻,同样有两双眼睛盯着虫姐。
一双是刘典雄,另一双是马诗。
刘典雄可不是省油的灯。
刚才虫姐问出的问题,让他瞬间警觉。虫姐在刘典雄面前,就像是一只耍心眼的兔子遇到了千年狐狸。
采访刚结束,刘典雄就吩咐马诗,去查一查她的底细。
马诗的灯倒是省油。那一瞬间他神游了,想起昨晚的快乐时光,看到眼前这个女孩,认真的职业态度,和昨晚判若两人,让他产生了更多的感觉。
这是陌生感、新鲜感还是好感,他说不上来。
直到刘典雄说,去查一查她的底细。他才说,啊,董事长,您是觉得她有哪里不对劲吗?
刘典雄说,这个访谈是黄玫瑰约的,那个女人,心眼不少。
您说哪个女人?
黄玫瑰。
哦,我还以为是唐小姐。
不管是谁,女人,都一样。
好的董事长,我去了解一下。
马诗说谎了。
他早就对虫姐做了细致、全面的尽调。
他早就研究了虫姐的身世、了解她骨盆改造的历史以及所有的感情经历。
虫姐的感情经历很简单,如果暗恋的那些渣男都不算,就是一张白纸。
这不妨碍她成为一名优秀的、正义的、仗义执言的记者。
这也是马诗选择她的原因。
马诗发现天艺集团旗下的孚藤医院,正在谋划一个巨大的阴谋。他们锁定流浪汉和拾荒者,利用他们做复活试验,目前已经取得了关键突破。
令人背脊发凉的是,复活试验的前提,是先杀了他们!
马诗最初想报警。但他知道,警察局蔡文辉局长是刘典雄的座上宾。
在天艺集团的会所,蔡文辉和他的手下喝掉的过期茅台几乎可以灌满一个游泳池。这要报了警,案子被按下不说,自己要被按在游泳池里淹死。
马诗想到了媒体。
他必须找到一个正直且能发声的记者,通过有影响力的媒体广而告之,将真相大白于天下。
刘典雄再一手遮天,也遮不住天下人的眼睛吧。
虫姐正是这个人。
马诗当然想到了虫姐的个人安危。于是他将信息以匿名的方式发给黄玫瑰。他知道这种新闻,在《稀奇古怪》杂志社,一定会交到虫姐手上。
虽然说马诗也玩不合理,但只是偶尔碰一下,远远没到上瘾的程度。这些安排逻辑缜密,非常合理。如果他是不合理骨灰玩家,说不定会选择在市民广场扯起横幅,上面写着“天艺集团孚藤医院草菅人命,杀害弱势群体做复活试验”。一边用喇叭喊一边裸奔。
不冲动是合理的。
这个完美的计划,只是牺牲了黄玫瑰。
两害相权取其轻。
如果新闻爆了,黄玫瑰作为社长,是名利双收的那一个。
承担点风险不过分吧。
要是黄玫瑰知道事情的是非曲直,估计她会说,咋地,我的命不是命啊?
马诗低估了黄社长的格局。
这是几个星期以后的事了。
刚才我们王院长说的很好,刘典雄正襟兮兮地说,这也是集团董事会请他来主持医院工作的原因。王院长业务能力强,医德令人钦佩。孚藤医院有他这样的领军人物,一定能越办越好。唐小姐,你在报道里提一下,顺便为我们王院长和他的改造业务做下宣传。
这个刘典雄,比王卫星还直接,时刻不忘宣传。到底是生意人。
虫姐说,好,好。董事长,我会的。
刘典雄说,接下来是法案的二次预投,目前来看,反对法案的力量还是占了多数。但我们不能轻敌,不能懈怠。我倒不是排斥新技术,我主张的是给新技术界定一个范围。新智体是好东西,但只是生产工具,是劳动资料,不应该取代掌握劳动资料的主人。今天你给他们一个身份、一份福利、一个家庭,只是解决了眼前的矛盾。明天当你给不出他们想要东西的时候,那就完了。
您是说,新智体有野心吗?他们会得寸进尺,变得贪得无厌吗?
虫姐问道。
刘典雄淡淡地说,你想一想,是谁造了他们,他们身上带着谁的基因。
虫姐点了点头。
以史为鉴。
皇帝为了让封疆大吏镇守边疆,给予更多权限。最后呢?被节度使夺走了江山,我们要以史为鉴!不能重蹈覆辙!我们是造物主,不能造出一个反贼革了自己的命。
刘典雄把自己说激动了。他站起身,用平地布鞋踱着方步,仿佛丈量着会议室地砖的尺寸。突然他回头说,如果法案通过,人类就彻底完蛋了!
马诗插话,董事长,这句话。。。
嗯,刘典雄说,这句话不要写出来。标题你就写,第四次革命,谁革了谁的命?怎么样,这个标题挺有冲击力吧。
董事长,这个我们会考虑的。
虫姐想,你个刘典雄,连我报道用啥名字都要管,掌控欲也太强了吧。谁革了谁的命,这个标题其实不错,但我不会用的。我是记者,我的文章我自己取标题,你要干了我的活,那我帮你当董事长怎么样。
不管怎么样,今天的采访还是有收获。
刘典雄观点鲜明,话题性十足,这个“造物主”的立场应该能引起保皇派粉丝们的共鸣,黄社长也会满意的。
虫姐看看时间,还有三分钟就到约定时间了。她准备鸣金收兵,感谢一下采访对象,如果有可能,设法参观一下孚藤医院。如果马诗能陪我,那就更好了。
王卫星毕竟是严谨,又问了一遍,如果你躺在ICU被人拔了管子,你猜是谁?
这个二十分钟之前的问题,虫姐早就忘了。王院长医术高超,不过玩的都是些烂梗。杂志社里年轻人多,谁玩谐音梗,要被罚款,作为买奶茶的公共基金。要是王卫星在杂志社上班,估计工资都不够买奶茶的。
可能是呼吸机自己拔的,因为呼吸机器人也要休息。
王卫星说。
阿文是黄社长的助理,也是课题二组的组长。
最近上官城颁布了新的税法,把“流量税”作为新的税种。
这个法规在拟定阶段也引起了轩然大波。后来通过全民公投予以通过,民众只得有法必依。
谁的流量大,谁就要缴纳更多的税收。这是为了实现“均眼球,等算力”,减少贫富差距,体现“流量公平”,好比当年的房产税。
其实这是政府的一波收割行动,通过追缴充盈了国库。这也造成一大批网红主动退网,眼球经济变成了上眼药经济。
《新智体法案》异曲同工。新智体上位后,政府可以收获更多的AI税。政府是人民的政府,这是台面上的客套。最终是少数派的政府。
新智体的主人、政府的主人,都是当家作主的人。
至于是不是人民,就不好说了。
阿文的课题,是寻找那些“销声匿迹”的网红。通过挖掘,反映这个独特的社会群体,当年的时代弄潮儿,是怎么把自己弄死的。
这就有意思了,一个要挖,一个要躲,简直就是猫鼠游戏,官兵捉强盗。
这种题材读者一定喜欢。
选题会上黄社长说,抓住人性,就是抓住了销量。
阿文,这个课题你来带头。你组织团队,需要公司支持,尽管和我说。如果需要,小虫你也可以调动。
阿文的目标是一个河狸,网名油鸡饭。
油鸡饭是头部吃播。他当年火爆出圈不是靠胡塞海喝,而是以不合理的方式吃。甘蔗皮、粽子叶、生蚝壳,只要不是正常的东西,他都吃。最多的时候有两百多万粉丝。
风光的时候,油鸡饭在直播里说,你们不要羡慕我。如果一个孩子,打他出生起就吃屎,长大了他就能吃屎,我就是那个孩子。
说话极不合理。
流量税落地后,他曾经坚持了一段时间。有一次吃海瓜子壳的时候,磕坏了牙。虽然流量暴增,但整整一个月不能吃播。法令颁布后,高额的流量税和零收入压垮了他。油鸡饭一夜之间清零视频,头像变成了一只黑白的油鸡。
阿文和虫姐约在河狸俱乐部见面。
油鸡饭今天会过去,他每天都过去。从巅峰坠落后,他还保留着河狸俱乐部的VIP身份。
俱乐部才不管你身价如何,只要你不合理,就是座上宾。越不合理,越受尊重。如果能讲出“灵魂椰子”,就是那种一语成噎的金句,可以免费吃俱乐部的大餐,纹身可以打对折。
虫姐,阿文叫了一声,虫姐应了一声。
虫姐的脸色不太好。
采访完刘典雄后,她意外地争取到了参观孚藤医院的机会。
但是在参观的过程中,发生了一些诡异的事情。
河狸俱乐部不大,在一个地下室内。据说二战的时候这里是防空洞。
俱乐部沿用了“战争废墟风”。
走进俱乐部,仿佛走进了某个刚被洗劫过的村落。泥泞的地面上散乱着许多空弹壳。天花板,没有天花板,上面是土,四周全是土。
土屋顶和土墙,掉渣。
那就是个防空洞。
说“末日风”也不为过。
吧台是一块门板改造的。俱乐部里没有桌椅,客人可以坐在树根上,围着汽油桶吃饭。汽油桶里有烘山芋,但是随机。如果碰到正好有烘山芋的汽油桶,这桌幸运的客人就要付30%的服务费。
反正,怎么不合理怎么来。
虽然这地方老破小,但被河狸视为心中的耶路撒冷。
过来朝圣的、消费的、交友的河狸,把门槛都踏破了。
俱乐部有门槛的,是用30本河狸的圣经《在河里》精装本垒起来的门槛,很快就被踏破了。
几乎所有的河狸越过门槛的时候都要狠狠地踩一脚,沾沾德神的仙气。这比跨火盆猛多了,同样是应该跨的动作,到了这边必须踩。
越是火盆越要踩。
祖师爷在下,请受我一脚!我踩我踩往死里踩。祖师爷一定会高兴的。
不合理就对了。
这道门槛还是心里的门槛。
进到俱乐部的人,如果是跨进去的,立马就会被保安架出去。
就你正常是吧,正常你到这里来干嘛?我们俱乐部不欢迎你!
虫姐当然是知道这里的规矩的。
作为一名资深记者,她对社会的流行元素了如指掌。虽然她不是不合理圈的人,但有不少不合理圈的朋友。
别的不说,马诗不也碰过那个东西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