虫姐和阿文前后脚走进俱乐部。
虫姐狠狠拍了一下阿文。
咋了虫姐？
别跨！
噢！
幸亏有虫姐提醒，阿文抬到半空的脚收回来，狠狠踩了一脚门槛。
大块头保安已经举起了肱二头肌，看到这一脚踩下去，又垂了下来。
欢迎光临！
幸亏你提醒我。
阿文感激地说。
没事，你对象来了吗？
小晨吗，她在公司，没跟我来。
我说你的采访对象！
哦哦。
阿文这个人，优点挺多，就是情商这块有所欠缺，否则也不会和小晨拖到现在。原来是拍拖，现在阿文怕拖。小晨这么一直吊着他，阿文怕节外生枝。
不要起了个大早，谈了个别人的媳妇。
小晨是真心话患者，阿文不介意，他是真心爱。为此他没让虫姐斡旋。
他还答应虫姐，如果能想办法让他和小晨再续前缘，他请虫姐当未来孩子的教母并请客吃66个蹄膀。
教母？还是算了吧，你现在要的是一个机会，一个表现自己真心的机会。
我懂了。
阿文说，
一个酵母。
油鸡饭已经坐在一个汽油桶面前。他戴着口罩，看到阿文，主动挥了挥手。
阿文介绍，虫姐是我同事，是前辈，杂志社的首席记者。说明咱们公司对你特别重视。你咋了，生病了吗，怎么还戴起口罩了？
油鸡饭悻悻摘下口罩，露出那张曾经拥有二百万粉丝的网红脸说，最近税务局的人老是盯着我。
怎么，你还欠着税款吗？
交完了！油鸡饭说，滞纳金还没还上。
虫姐的话似乎说到了油鸡饭心坎里。他感激地说，就是。你们喝点什么？
和你一样吧。
服务员，再来两份硫酸，不加冰。
我不吃那个！阿文吓得一哆嗦。
没事，就是番石榴，酸的番石榴汁。在这里就叫硫酸杯。这名字特么一点新意都没有。
噢，我们自己付钱吧。
没事，请你们喝两杯硫酸，我还是付得起的。
油鸡饭说，我是这里的VIP，可以签单。
虫姐心里唏嘘不已。一个头部网红，半年前还前呼后拥，一次直播收入抵得上普通人干十年。现在竟落得如此田地。
虫姐看过油鸡饭的直播。记得那场带货的是马桶圈，半小时就卖掉了10万个。连起来可以绕赤道一圈。
他硬生生把马桶圈带进时尚圈。有阵子社会大哥连大金链子都不戴了，戴上这个马桶圈，非常有面。
最后那个戴限量版的大哥成为了三W党的话事人。
那时候油鸡饭多红啊，多狂啊。能成为他马桶圈的圈友就是一种荣耀，能和他连麦，那是前世修来的福分。
我现在最好没有人认识我。油鸡饭说，我把账号都注销了。
那你现在靠什么生存呢？
说出来怕你们笑话，我在私域上教别的网红，怎么不引起别人关注。
生意怎么样？
不能再搞了，再搞要被告发了。
看的人太多了。
油鸡饭喝了一口硫酸，用手指拨弄一下前刘海的头发。这个时刻的某刻，他的自信仿佛瞬间回到本体，那个叱咤风云的超级吃播，迷失在万千崇拜且饥渴的眼神中。
自信没有超过一秒。
服务员走过来说，恭喜你们！你们的汽油桶里有烘山芋。现在，请交一下服务费吧。
阿文主动为其缴纳了服务费，这让油鸡饭很感动。他说，本来我是不接受采访的，但文记者找了我很多次，还帮我修了马桶。无论如何，我要报答这份情。
你还有这手艺呢。虫姐对阿文说，我怎么从来没听你说起过。
没啥没啥，油鸡饭家里的马桶圈坏了，我只是换了一个而已。
你们，不会把我名字写出来吧。
放心吧，我们的采访对象都会做脱敏处理，不会让你们惹上麻烦的。我们是媒体，不是税务局。
所以你的意思，你们的流量被动了手脚？
对于油鸡饭这个说法，引起了虫姐的追问。
我算过的，我带货的转化率平均是20%。我卖了十万个马桶圈，实际粉丝无论如何也不会超过一百万吧？
你想说什么？
我怀疑电商平台伪造了我们的流量，然后把我们榨干了。
这可是刑事指控，讲这种话，是要证据的。阿文看了看周围，低声说。
证据，这不是你们记者的事情吗？
那是警察的事。你到底有没有证据。
我。
油鸡饭顿了顿说，没有。
我只是怀疑。
只是怀疑，那我们就没有办法登出来。
阿文的话没错。
几个小时前，虫姐有同样的考虑。
虽然疑点重重，怀疑了怀疑的怀疑。
但只是怀疑，没有办法坐实孚藤医院的犯罪行为。
虫姐没想到，自己还没开口，刘典雄竟主动邀请她参观孚藤医院。
可能是刚才的采访工作很顺利，让刘典雄对虫姐的专业能力大加赞赏。抑或是常规的参观根本不会露出啥马脚。反正刘典雄提出了条件，在访谈的最后，以软文的形式介绍一下孚藤医院改造器官的业务。
一切都是交易，一切都是生意。
孚藤医院就在总部的下层。
到了医院门口，王卫星借口有手术，安排了科教处胡处长带虫姐参观，并由马诗陪同。
胡处长是个热情的男子，发型和牙口一般整齐，白大褂里的条纹领带严丝合缝。
唐小姐，胡处长躬着腰说，请跟我来。
您放心，王校长是我医学院的老师，下面由我来给您介绍，有任何问题您随时告诉我。
不得不说，孚藤医院的软硬件是一流的。不少进口检测设备和治疗仪器，价格昂贵，全市别无他号。
护士们个个如花似玉，门口的迎宾小姐清一色一米八大长腿。不知道的，还以为来到了丽花皇宫。从ICU到KTV，只隔了一张诊断书。
只要心里有沙滩，哪里都是马尔代夫。
马总，你的工作条件真不错啊。虫姐笑着对马诗道。
马诗摆摆手，我在楼上上班，很少来这里。
马总，您以后要多来指导工作啊！
胡处长笑容可掬地说，刚才我们参观了诊疗室，下面我们去看看贵宾接待室吧。
胡处长，虫姐问，我们可以去看看你们的实验室吗？
虫姐没有说我，而说了我们。
我们包括了自己和马诗。
虫姐想，不看僧面看佛面，你总要给上级领导面子吧。
听到虫姐要参观实验室，孙处长嘴里发出嗯嗯噢噢含糊不清的声音，第一时间看向马诗，马诗却扭头看向远方。
这个马诗！还跟我玩诗和远方！
胡处长捋直了舌头说，唐小姐，真不好意思，我们实验室是不对外的。
呃，不是说想看哪就看哪吗？你们实验室有很多秘密吗？
不是这个意思，这是我们医院的规定，唐小姐，除了实验室，我都可以带您去。那个马总，要么您问问董事长？
虫姐看看马诗道，马总，不方便就算了。反正我看得越多，宣传肯定写得更好。
你等等。
马诗好像等到了一个说法。
他打了个电话，然后对胡处长说，董事长说了，可以请唐小姐参观。
那不就行了！
胡处长说，我们就是跑腿的，领导说行就行。
来来来，这边请！
马诗不想在这个敏感时刻失去刘典雄的信任，但他更希望虫姐能到实验室去看一看。
伴君如伴虎。
刘典雄觉得马诗有能力，可以信任，但对他有所防范。马诗还没有通过自己的终极考察，所以他尚被排斥在核心层之外。
但马诗很聪明，通过蛛丝马迹的线索，基本拼凑出事件的大致轮廓。
他不能在这个时候暴露自己的意图，这样会前功尽弃。
从海外留学回来，入职天艺集团，他已经干了六年。
这六年，他从行政部文员，一步步干到董事长助理，个中艰辛只有自己知道。
但是马诗觉得这根本算不上什么。他的目的就是靠近刘典雄。靠得越近，就越有机会实现自己的目标。
这六年，他一直在等待一个机会。
一个扳倒刘典雄的机会。
现在，这个机会就要来了。
在胡处长的提议下，他顺理成章地打给了刘典雄。他告诉董事长，如果虫姐去实验室，一个外行是看不出啥门道的，而她的意图倒是更容易暴露。这个说法不但得到刘典雄的认可，也得到了虫姐的一个比心。
实验室在走道尽头，两扇磨砂玻璃顶天立地。
推进门去的时候，虫姐心里喊了一声哇塞。
实验室起码有两千平米，如同早上的海鲜市场一般嘈杂。
里面熙熙攘攘，挤满了穿白大褂的人。白色的顶、白色的墙、白色的口罩白色的人，虫姐心里泛起一阵白色恐怖。
虫姐突然想起一件事情，从她踏进天艺大楼以来，没有见到一个人形机器人。作为上官城首屈一指的商业巨擎，这也太不合理了。
不过在实验室里，新智体设备倒是不少，基本上都是些虫姐没见过的设备。
她看到有一个像滚滚一样的医疗新智体，拥有很多条手臂和灵巧手，张牙舞爪从自己身边滑过去。他不是四足机器人，据说采用了磁悬浮技术，像个幽灵飘来飘去。
虫姐很想拍照，但实在找不到机会。
胡处长就在身边紧盯着她。一边介绍，一边盯梢。
唐小姐，您看，这里可以说是目前全球最先进的器官改造实验室。其实很多新式设备是我们自研的，我都搞不清楚。所以也没法向您介绍。
额，没事。
这时一个白大褂从虫姐身边挤过去，嘴里焦急地喊着，让一让，让一让。
虫姐看到他手里捧着一个透明器皿，里面有一颗鲜红的心脏。
心脏跳动着，上面的血管微微颤抖，看着瘆人。
别紧张，人造的。
这是去年的成果。胡处长用自豪的口吻说，我们的新产品已经通过了一期临床，只要你的一段基因，就可以复制你的心脏。
虫姐没有理会胡处长的介绍，跟随那个白大褂，在人群中快速穿行。
随着让开让开的喊叫，虫姐随着白大褂来到了一张试验台前。
胡处长想伸手去拉，没来得及。
当他再一次伸出手的时候，倒是被马诗从后面拽住了，
胡处，没事。她是外行，最多看个热闹。
马诗这么一讲，胡处长不吭声了，斜着眼看着虫姐的背影，嘟囔着，行吧。
这是一张特别的实验台，和普通的病床没有太多区别。只是更宽，更大。病床连接着导轨，那个张牙舞爪的“大章鱼”悬浮在病床边上，几位医生正严阵以待。
好像在等一个重要的病人。
马诗和胡处跟了上来。胡处说，这是我们的模拟换心演练。唐记者，您这回可来着了。我都没见过。
话音未落，从导轨远处传送过来一个人形物体，但似乎没有皮肤，看上去像个骷髅。
干啥呢，这导轨，导鬼呢！
虫姐心里咯噔一下。
这人形实验体够吓人的。
不知道从哪里弄来这么一个僵尸，呲牙咧嘴的。要不是在医院实验室里，虫姐肯定跑得比兔子还快。
试验台上方的倒计时开始走字，倒计三分钟。
几位医生手掌翻飞，配合默契。手术刀像武打书里的多情剑客无情剑，一片刀光剑影。当中还夹杂着大章鱼四手联弹。
手速几乎超过了虫姐的眼速。
要是玛姬朵在就好了。虫姐心里想，她的复眼，能够录下来，回头放慢镜头给我看。
不到三分钟，模拟手术完成了。
所有人放下手中的家伙事儿，看着病床。
那个僵尸慢慢从病床上坐了起来。
因为没有皮肤，可以透过骨骼，看到他跳动的心脏。怎么说呢，就像是医科生书上的人体解剖图，是神笔马良画的，然后这哥们活了。
就这感觉。
骷髅冲着医生咧开嘴笑了一下，说，谢谢你，医生。2号实验体活过来了。
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出舱顺利，感觉良好！
骷髅中气十足地回答。
咋地，你还把自己当宇航员呢！
报告！对接成功！对接成功！
医生瞪了一眼助理，一个戴着眼镜的小伙子，你又淘气了！
助理嘿嘿一笑，给大家逗个乐呗。
还不换个模式。
好的好的。
助理在电脑上噼里啪啦捣鼓几下。
骷髅规规矩矩躺了下去，温柔地说，
我现在感觉良好，感谢白衣天使，感谢孚藤医院。
我是2号实验体，模拟实验成功。
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