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顿完美的家宴后,几人来到客厅。
J博士说,园区一个领导送了我一些普洱,据说很高级。我不懂茶,你们尝一尝,正好消消食。
他说话的时候看着虫姐,边说边笑。
虫姐的肚子肉眼可见地鼓了一圈。
她今天特地穿上了鹅黄的收身上衣。
现在看起来失算了。勒紧了肚子,穿出了狮头鹅的感觉。
都怪J博士和三多,弄了这么多好吃的。
虫姐捂着肚子说,吃撑了吃撑了。
别揉肚子。
玛姬朵说,越揉越大。
好了,下面是赠送礼物环节啦!虫姐说。
虫姐为J博士精心准备了一件价格不菲的风衣。
这件深褐色的风衣,内衬是天鹅绒,摸上去手感非常丝滑,看着就很暖。
这可是去年当季的爆款,一度卖到断货。虫姐特地托了朋友,从公司内部淘来的。
花那个冤枉钱干啥。
J博士说,现在天还这么热,买风衣干啥。再说我一个老头子,从来没穿过这么高级的衣服,不习惯。
J博士说的是实话,虫姐不但不觉得意外,反而觉得这完全就是J博士应该讲出来的话。如果J博士欣然接受,虫姐反而会不习惯,还要担心J博士是不是被机器人冒充了。
J博士享受国家津贴,而且是未来光年的大股东,根本不差钱。但他非常简朴。平时吃的穿的都是从平价超市和网上淘来的。
今晚的红酒,是他本月最贵的一笔消费。
这就是一位学者、一位德艺双馨科学家的境界。他可以在研发上一掷千金,却舍不得在自己的身上多花一分钱。
未来光年在十几年里累计投入了5个多亿骰币的研发资金,但这么多年J博士身上更换的外套不超过5件。
不过在虫姐执拗的坚持下,他还是就范,试穿了风衣。
干爹,挺合适的!您穿上真帅。
确实,挺合身!玛姬朵附和着。
风衣很合适。
虫姐是有心人。J博士的身高、体重她早就了然于胸。去年冬天,她见到J博士穿着陈旧的羽绒服,心里很不是滋味。
她一直想着给J博士买一件好点的风衣。
退了吧。J博士说。
不退不退。
咋不退。
不能退。我买的是特价,不能退货。
虫姐以为这么说,J博士就会心安理得地收下。论年龄,J博士比自己的父母还要大一些。虫姐知道长辈的心理。
千载难逢的特价、不能退货、退货要扣钱是年轻人让长辈接受贵重礼品的三句金句。
没想到J博士说,退不了可以挂咸肉上卖掉。
这小老头,还挺时髦!竟然知道二手交易平台咸肉网。
虫姐拍了拍J博士肩膀,一把扯掉吊牌,把J博士吓一激灵。她说,干爹,您穿上这件风衣,就是霍格沃茨魔法学院的校长啦!
我们都是你的哈利波特。
玛姬朵附和,博士,这是小虫一片孝心,您就别推脱了。霍格沃兹魔法学院校长这个比喻太贴切了,我们都在您手里获得了重生。您就是一位大魔法师,改变了我们的人生。我们都商量好的,我给您买了围巾呢。总不见得把我们的心意都当咸肉吧。
玛姬朵这么一说,J博士不再坚持了。他问,哈利波特我知道,你们说的那个,鄂尔多斯佛法学院,我还是第一次听说。
干爹,那个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都是您的杰作。所以,就不要推脱啦。
好吧,那就下不为例。
没问题。
虫姐和玛姬朵异口同声地说。
先答应了再说,下回,就是下回了。
三多收拾完餐桌和餐具,此时也来到了客厅。
看到J博士穿着新的风衣,他恭维道,
爸爸,你们刚才说的,我都听到了。我也想去鄂尔多斯佛法学院看看,下次您带我一起去吧。
我为啥要带你去?J博士存心问。
因为我也是您的杰作,不是吗?
咱们三多还会反问呢!虫姐说。
姐姐,三多当然会反问,三多还能把头反过来呢!
虫姐刚想制止,三多已经把头转了180度。高耸的肩膀上扛着一个倒反的脑袋,还滴溜溜转着眼睛,场面一度非常香艳刺激。
快转回来!虫姐说,能不能像个人!
好的姐姐。
看到虫姐和玛姬朵捂住了眼睛,三多竟讪笑起来。
J博士说,三多,别闹了。去给大家弹曲钢琴吧。
好的爸爸。
三多顺从地走到钢琴前,打开钢琴盖坐下来,扬起手问,你们喜欢听那首曲子?
都行。
都行就是都不行。还是选一首吧。
你会啥?
我都会啊。
我就想让你自己选,看你怎么选,选不出来拔你电源。虫姐笑着说。
不必了。那我先弹一首《梁祝》吧。
一秒钟后,音乐爆破空气。
动听的旋律如山泉从三多指尖和琴键之间的缝隙流淌出来。听得出,弹奏手法很娴熟。悠扬的钢琴曲中,J博士抿了一口茶说,三多是自己这么多年毕其生于一人的杰作,真希望他能快点长大。
可是,他这么优秀还不算长大了吗?
和市场上那些新智体相比,他差得很远。
差得很远?虫姐问,我看他很先进啊,比那些新智体强多了。
我说的差得很远不是这个意思。这么说吧,其他的新智体出生就是大人,他们的进化属于大人进化到大人。但我们三多是孩子进化到大人,他的上限要远远超过那些“看上去像大人的大人”。
大人饶命。
J博士的绕口令让人听了犯晕。虽然很绕,但作为文科生的虫姐和玛姬朵都听明白了。
那些人形新智体,含着大人的设定启动,优化最多属于头痛医头、脚痛医脚。而三多,从孩子的设定开始,通过自己的“发育成长”,逐步变成一个成熟的大人,会越来越成熟老道。
我再给你们解释解释。
不用了,我们都理解了。其他智能体是优化,咱三多是进化。
对!
J博士说,我有医学背景,后来接触了交叉学科。所以我的研发路线和其他人不一样。AI企业总想创造一个无所不能的智能体,而我想尽可能还原一个人。三多的处理器已经完成突破,具备了独特的自我进化及迭代能力。
虽然他现在还是个傻小子,但通过训练,可以高度还原成一个人。
这是啥意思?啥叫还原成人?
就是说,他会逐步进化出人性。
老天!虫姐脱口而出。
难道其他的智能体都没有人性吗?玛姬朵提出了质疑。
当然!虫姐似乎是J博士方的辩手,对玛姬朵说,
其他的机器人,所谓的人性,我看最多只能算善解人意。
她想起了家里的陪伴机器人滚滚。他的使命是无条件提供情绪价值。有一次虫姐让他炒了自己鱿鱼,他竟把自己大卸八块炒了一盘菜。
善解人意有啥不好的,你想让机器人跟我们对着干不成?
你是人,不是也喜欢和我对着干吗?
哈?没有吧,我们这只是辩论而已。我怎么会和我亲爱的闺蜜对着干呢!
那你说,人性是什么?反正我觉得,以人类为中心提供服务,任劳任怨,肯定不是人性。自私偷懒才是人性啊!
你的意思,人性都是丑陋的呗!
你这是偷换概念好不好。
虫姐和玛姬朵辩论得很认真。J博士和三多听得入神。
他们一会看虫姐,一会看玛姬朵,转头的方向和节奏都一样。
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没想到两个人最后竟达成了共识:三多永远不可能还原成人。
咋吃瓜还吃到自己身上来了呢!
三多不服气,我咋就不行了呢?
你,你会不会察言观色?
我会呀!
色厉内荏呢?
啥玩意儿?
附庸风雅呢?
啥?
半推半就呢?欲拒还迎呢?以退为进呢?
别说了别说了,晕了晕了!
三多投降了。说,别说了,我要短路了。
好了,你们别为难他了。J博士笑道,他现在的情商还是个小孩呢。
虫姐郑重地说,干爹,如果您说的真的能实现,绝对可以拿诺贝尔奖了。
拿不拿奖不重要,我只想看着三多成长起来。
J博士说,即便试验成功,还得不断优化处理器,将功耗降低,以接近于人脑。
为啥要接近人脑,这社会上的蠢货比蚂蚁还多。玛姬朵嘟囔道。
J博士说,你别看新智体有多少多少DPU、CPU,你让他们PUA一个,他们所有的PU估计都要烧掉。
哈哈哈,干爹,我要被你笑死了。
博士,那等你试验成功了,我们不是都要被淘汰了?玛姬朵问。
不至于。不管到什么时候,遥控器在我们手中。
反正我觉得风险挺大的。玛姬朵说。
J博士意味深长地说,难道现在不危险吗?新智体的数量已经超过了人类,有谁能保证他们不会造反呢?
回到你们刚才讨论的问题。不能因为人性有弱点,有两面性,就让新智体只学好的。我相信在秩序社会里,人性的弱点是可以被约束的。
与其被机械战警统治,不如让有良知的新智体与我们共存。
似乎很有道理。
这是个哲学问题。如果新智体被坏人利用,才是最大的灾难。到了这份上,还是人类毁灭了人类。
对!虫姐说,实在不行我们还能拔电源。
说到拔电源,三多咽了咽口水,默默地摸了一下屁股。
那是充换电系统的位置。
姐姐们,我给你们弹个难度高的曲子好不好。三多试着转移话题。
好呀!
你们想听哪个?
野蜂飞舞!
玛姬朵说,这个最快。
这不是最快的。
三多说,我给大家弹一个Enduring Movement吧。
虫姐伏在玛姬朵耳边说,这是《海上钢琴师》里,最后绝杀黑人杰利那首。
对对对。姐姐您真懂。
三多说,野蜂的速度是150BPM,Enduring Movement是168。我给你们表演一个加速版的,更快。
谁有烟?
虫姐知道三多要开始耍帅了。
《海上钢琴师》中有个经典桥段。把烟放在琴弦上,高速弹奏下,升温的琴弦最终点燃了香烟。
我有,玛姬朵从烟盒里拿出一根爆珠递给三多。
别搞砸了。
J博士不失理性地说,电影里那是艺术加工,真实世界里琴弦不可能升高到这个温度。
J博士会不会心疼自己的钢琴啊。
虫姐喝了点酒,也不管那么多了,一个劲怂恿三多,
快弹快弹,看你是不是吹牛!
激将法对三多完全是失效的。只见他彬彬有礼地鞠了一躬,把香烟小心翼翼地搁在琴弦上,开始弹奏起来。
琴声一出来的时候,虫姐就感觉自己的反应跟不上了。
十六分音符,理论每分钟672个音,但三多加了速。
起码是三倍速。这个速度,几乎超过了虫姐大脑处理信息的速度。
以至于虫姐什么都没听清楚。
这也太快了。
虫姐只听得音符跳动的声音,像野蜂从耳边掠过。三多的手指在琴键上上下翻飞,根本看不清手型。
连手都看不清了,
分明是千手观音在乱弹琴。
本来是四首联弹的曲目,却出现了不下四十根手指头。
J博士笑着说,别和三多较真。只要是技术问题,只有你想不到,没有他做不到的。
太强了!
玛姬朵算是见过世面的,也被这手速惊到。
J博士说,没啥稀奇的,最新的灵巧手基本都能做到。
小偷也有那么快。
哈哈!
在虫姐和玛姬朵笑出来之前0.5秒,琴声戛然而止,三多嘎嘎嘎笑出来。
就像是脱口秀剧场提前笑出来的新智体。
虫姐和玛姬朵面面相觑,不知道是该笑还是不该笑。
三多却不以为然,直起身来,从琴弦上取下那支香烟。
烟头已经被点燃,滋滋作响。
没有特效,没有剪辑,三多完成了一件违反物理定律的任务。
一架正常的钢琴,怎会被如此撩动琴弦?
三多镇定地把烟递给玛姬朵说,姐,您的烟。
这个晚上虫姐没有睡好。
她的心弦点燃了烟。
她脑海里并没有出现Enduring Movement的旋律,倒是野蜂飞舞一遍遍重播。
半梦半醒中,成群的野蜂盘旋在头顶。蜂王率队俯冲下来,虫姐挥舞手臂,下意识去躲。
但蜜蜂太多了,如蝗虫般惶惶不可终日,根本躲不开。
没多久,蜜蜂战队就把她扎得满身窟窿。
连屁股都漏气了。
蜂群中三多的手指梅花间竹般落在琴键上。三多手速越快,蜂群越躁动,最终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直到把虫姐和周围的一切吞噬。
蜂群退却,玛姬朵接过那支烟,深深地吸了一口,好像还夸了三多几句。
然后虫姐堕入深渊,身体被无限拉长,拉长,像一根丢进黑洞的油条。
懵懵懂懂中有一个意识在太空中飞舞,她伸手去抓去始终触碰不到。
她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