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恨你是个望远镜。”
他咬着牙,脚踝在碎石地上狠狠碾了一下,硬生生把方向往左掰了三十度。
急转让膝盖发出一声脆响,疼得他咬紧牙关,但没有减速。
不能往正门跑了,他需要把龙卷的移动路线掰到另一个角度。
就只能走侧门。
跑过器材室北墙时,顺手抓起墙角堆着的半截砖头,朝正门台阶的方向狠狠扔过去。
砖头砸在正门的金属门框上,发出哐当一声巨响,他用尽全身力气朝侧门冲去。
身后,龙卷的呼啸声果然偏了一下。
那个考官上当了。
或者说,它在犹豫——砖头的撞击声制造了一个假的移动信号,让它在正门方向多停留了几秒。
几秒就够了。
他撞开器材室侧门,整个身体滚了进去。
铁皮门在身后哐啷关上,龙卷的热浪从门缝里挤进来,烧焦了后脑勺的发梢,但没有伤到皮肤。
他趴在地上喘了两口气,撑着地板站起来,一瘸一拐地穿过器材室,推开通往主球场的门。
那十一名感染者倒下的位置,菌丝已经彻底枯萎,灰白色的残骸散落一地,像被踩碎的枯叶。
记分员席上空荡荡的,和蔼可亲坐过的那张椅子上只剩下一小片焦痕。
已经没时间感伤。
他穿过球场,躲到正门左侧的看台下面,把后背贴在冰凉的混凝土墙壁上,闭上眼。
听。
龙卷的呼啸声出现在正门外。
停了。
不是消散,是悬停在某个位置不动,气流的旋转声还在,但位置不再移动。
它停在了正门台阶上方,像是在等什么。
那个声音再次响起。
没有用风传声,而是从裂缝本体直接发出干涩、缓慢的声音,像两块石板在互相摩擦。
“你的怨灵在体育馆地下留下了痕迹。菌丝的残骸还在。地基是空的。”
张拾遗屏住呼吸。
“你很聪明。知道用响声引我过来。但你没有计算时间。那些菌丝残骸的气味对我是最好的标记。这栋楼撑不过一次余震。”
【是吗。】
龙卷的气流在正门台阶上来回扫荡,裂缝本体悬停在门口没有动。
那条蜈蚣的触角在空气中划出细微的轨迹,像是在画什么图案。
张拾遗看不到图案的形状,但能听到触角划破空气时产生的极细微的、规律性的振动。
他听到了从地基深处传来的声音。极细微的断裂声,不是余震,而是菌丝枯萎之后,原本被菌丝填满的地基空隙开始松动。
混凝土内部的钢筋在发出低沉的呻吟,地板下面的土层正在缓慢下陷。
它在等。
等这栋楼自己塌。
张拾遗嘴角那道笑又浮上来了。
这次的弧度连嘲讽都算不上,他把手从腰间移开,按在看台的混凝土支柱上,感受着从支柱内部传来的、极细微的结构性颤动。
和蔼可亲说过,她从体育馆地下开始生长。
菌丝填满了每一寸空隙,把松动的地基重新粘合在一起。
现在菌丝枯萎了,那些空隙又回来了。
菌丝枯萎需要时间,不是一瞬间全部枯死,而是从外围向中心,一根一根崩断。
这栋楼还剩多少时间,没有人比他更清楚。
因为他亲手烧了菌丝的源头。
“喂!外面那个没心跳的!”
他朝正门方向喊。
声音在空荡荡的体育馆里来回反弹,日光灯管被震得嗡嗡响。
“你说我没有计算时间?那你有没有计算……”他猛地从支柱上松开手,站起身,沿着看台下方的阴影往记分员席方向跑。
脚步声在木地板上踏出急促的节奏,每一步都踩在菌丝残骸上,发出细碎的脆响,“在这栋楼还没塌的时候,归谁说了算?”
他跑过之前坐的那张椅子时,弯腰抄起记分台上那个被菌丝裹得只剩模糊轮廓的哨子,塞进嘴里,深吸一口气,用尽全力吹响。
哨音尖锐刺耳,在体育馆的穹顶下来回反射,像无数颗弹球同时砸在每一个角落。
第二声,第三声——
三短,三长,三短。
是集合哨。
贺老师每次吹这个节奏,全操场的人都知道要集合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吹这个节奏。
也许是想告诉外面那个考官:“你等着,我给你看点东西。”
也许是想告诉已经跑远的周洺季:“别回来,这里的事我能处理。”
也许只是想在这栋楼塌掉之前,让贺老师的哨子再响一次。
哨音还在穹顶下回荡,龙卷动了。
不是往正门,也不是往侧门,而是往上。
那道龙卷从正门台阶上腾空而起,冲上棚顶的破洞,悬停在破裂的铁皮上方,发出低沉的嗡鸣。
考官没有移动,仍然立在正门口。
但那条暗红色的蜈蚣从裂缝底部爬了出来。
体节一节一节地脱离裂缝内部的黑暗,每露出一节,体节边缘的冷蓝色荧光就在日光灯管的冷白光芒下亮一分。
细足的足尖在空气中轻轻划动,发出沙沙沙的细响,像是有人在用极细的砂纸打磨钢铁。
触角在空气中急速摆动,画出一个又一个不规则的弧线,停住,对准了棚顶破洞下方,对准了他。
那只蜈蚣在定位他。
不是靠声音,不是靠振动。
是靠某种他不理解的东西。
把哨子从嘴里拿下来,挂在脖子上,和贺老师一样挂着,哨子在胸口晃了两下,碰在校服拉链上,发出极轻的金属碰撞声。
他抬起头,透过棚顶的破洞,直视那条悬在空中的蜈蚣。
日光灯管的冷白光芒从侧面照在他脸上,把他嘴角那道笑的弧度照得清清楚楚。
“你刚才说,我有资格参加考核。”
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所以。考核的内容是什么。”
他把手伸进内侧口袋。
指尖碰到了火柴盒,里面只剩最后一根火柴;他又碰到了那块停转的怀表。
鬼萌还没回来。
念念不忘消失了。
和蔼可亲已经燃尽。
他现在手上只有一把美工刀,一根火柴,一块不会转的怀表,一个哨子,和一张嘴。
他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是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