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牧在家里翻找。
他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但他知道丢了什么。他记不得今天早上吃了什么。昨天穿了什么。上周有没有去看母亲。大学的室友叫什么。这些他都丢了。随机抽取。不可预测。
但有些东西他记得。他记得父亲的脸。法医值班室。豆浆是甜的。他不喝甜豆浆。他记得辞掉检察官的那天——检察院对面的早餐店。坐了四个小时。
他记得三年前。张维案。他提交记忆证据。法庭上——法庭上他说了什么？他翻了翻脑子。他记得站起来。记得桌子上有话筒。记得法官的脸——方形。眼镜。但他不记得自己说了什么。
他在翻家里的抽屉。书房。书架上有一些文件夹。他打开一个——旧案卷。再打开一个——鉴定报告。第三个——照片。
照片。
他翻出一张。一家三口。他。父亲。母亲。在法医值班室。他大概十几岁。穿着校服。父亲穿着白大褂。母亲穿着碎花衬衫。三个人站在值班室门口。值班室的白墙上有一个挂钟。指针停在三点四十。
他翻过去。照片背面有字。母亲的字。清秀。“2010年春。值班室。“
他看了很久。他想确认自己记得这件事。他记得。值班室。挂钟。父亲的白大褂上有时候有血迹。他记得。
他放下照片。继续翻。
他翻到了一个笔记本。黑色。硬壳。他自己的字。密密麻麻。他翻开——
这是三年前的。张维案的调查笔记。
他的字迹。他认得。但他不记得自己写过这些。他一页一页翻。
第一页：“案号20330917。张维。37岁。货车司机。故意杀人。“
第二页：“记忆证据完整度94.6%。鉴定人陆衍。辩方异议——6.4%偏差。驳回。“
第三页：“张维供述——踩的是刹车。记忆显示踩油门。矛盾。“
第四页——
他停住了。
第四页只有一句话。字很大。像他写的时候手在抖。或者情绪很激动。
“陆衍改过数据。他知道。“
他写了这句话。三年前。他三年前就知道了？
他翻下一页。空白。第五页也空白。后面全是空白。
他三年前知道了。然后呢？他做了什么？他辞职了。他不再做检察官。他转行做了记忆鉴定师。他——
他为什么辞职？
他一直以为是因为愧疚。他亲手提交了证据。判了张维无期。后来发现证据有问题。愧疚。辞职。
但笔记本上写的不是愧疚。写的是——“陆衍改过数据。他知道。“
他知道陆衍改了数据。他三年前就知道了。那他辞职——
不是因为愧疚。
是因为什么？
他翻不到。后面的页面是空白。他的记忆也是空白。他丢的那段记忆——可能就是答案。
他把笔记本放在桌上。黑色封面。硬壳。他摸了一下封面。凉的。
手机响了。一个不认识的号码。不是座机。手机。
他接了。
“喂。“
没有声音。
又是那个。和上次拨“小陆“的号码一样。呼吸声。很轻。
“你是谁。“
呼吸停了一下。
然后一个声音。很低。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女的。
“……你不记得了。“
周牧的手攥紧了手机。
“你是谁。“
“你通讯录里存了我。“
“小陆。“
“……嗯。“
“你是小陆。你到底是谁。“
电话那头沉默了。呼吸声。很浅。
“你母亲——她还好吗。“
“你认识我妈。“
“她叫你小牧的时候——你有没有想过——她为什么有时候叫你小陆。“
周牧站在书房里。手机贴在耳朵上。窗外有车经过。引擎声。远。
“你是不是——你是谁。你跟我妈什么关系。“
“你去看看你父亲的东西。法医值班室的东西。你妈那里应该还有。“
“你告诉我你是谁。“
“你父亲的——“
电话断了。
周牧看着手机。通话记录。23秒。那个号码不在通讯录里。但“小陆“在通讯录里。他不知道是不是同一个号码。他不记得了。
他拨了回去。关机。
邵竞约他在一家茶馆见面。不是忆环科技的办公室。是老城区的一个巷子。巷子口有棵老槐树。槐树底下有个卖烤红薯的。烤红薯的铁桶冒着白烟。烟在冬天里能飘很远。但现在不是冬天。是夏末。红薯摊没开。铁桶锈了。放在树底下。
茶馆没有招牌。门是木的。推开。里面三张桌子。一个老太太在柜台后面剥毛豆。毛豆壳掉在铁盆里。啪。啪。
邵竞坐在最里面那张桌子。白衬衫。袖口扣着。面前的茶杯是空的。他没倒茶。
周牧走过去坐下。
“你知道我在查什么。“
“知道。你在查三年前的案子。张维案。记忆建筑嫁接。陆衍的鉴定数据。“
“你知道我发现了什么。“
“你在赵远山的记忆建筑里找到了一间房间。嫁接的。有案号。有照片。有刻字。还有孩子的脚印。“
周牧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得这么细。“
“因为那间房间是我建的。“
周牧的手在桌面下攥了一下。
“你建的。“
“我建的。“邵竞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不是紧张。像数拍子。“但不是我嫁接到赵远山记忆里的。我建了那间房间。把它交给了一个能嫁接的人。“
“谁。“
“你应该已经查到了。“
“陆衍。“
邵竞没有否认。也没有确认。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第二下。
“邵竞。你约我来。你想说什么。“
“周先生。你知道你自己在丢记忆。“
“知道。“
“你丢的那些记忆——你有没有想过——不是随机消耗的。“
周牧看着他。
“记忆消耗是随机的。不可预测。不可选择。这是理论。“
“理论。“邵竞说。“陆衍的理论。“
“你在说什么。“
“我是说——如果有人改了共振仪的算法。让'随机消耗'变成'定向消耗'呢。“
周牧的太阳穴跳了一下。
“你是说——我丢的记忆——不是随机丢的。是被定向消耗的。“
“有人不希望你记住某些事。所以每次你进入记忆建筑——系统就优先消耗那些记忆。“
“哪些记忆。“
邵竞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第三下。停了。
“周先生。你知道你父亲怎么受的伤吗。“
又是这句话。上次在忆环科技他问过一次。周牧的左眉骨开始发麻。
“你为什么一直问这个。“
“因为你左眉骨那道疤。和你父亲的死有关。“
“我父亲是心肌梗塞。“
“是。但他在心肌梗塞之前——受了伤。头部。他的额角有淤血。CT拍过。你不知道。“
周牧的手从桌面下伸出来。他摸了一下左眉骨。
“你跟法医值班室的人不一样。你不是法医。你是鉴定师。但令尊——他是法医。他做过一件事——他进过记忆建筑。不是进去鉴定。是进去找东西。“
“我父亲没有进入记忆建筑的能力。“
“他不需要。有人带他进去的。“
“谁。“
“陆衍。“
周牧站起来。椅子在水泥地上响了一声。老太太抬头看了一眼。又低头剥毛豆。啪。啪。
“你跟我出来。到这里说。“
邵竞没有动。他坐在椅子上。白衬衫。灯光照着他的脸。他的表情很平静。不是装的。是真的平静。像一个做了决定的人。
“周先生。你知道你在记忆建筑里看到的那个人——坐在椅子上低着头的那个人——是谁吗。“
“没看清。灯闪了。人就不见了。“
“那个人是你父亲。“
周牧站在茶馆里。老太太在剥毛豆。毛豆壳掉在铁盆里。啪。啪。
邵竞看着他。
“令尊三年前进了记忆建筑。陆衍带他进去的。令尊在建筑里看到了一些东西。看到了张维案记忆建筑里的那间房间。看到了那间房间里的椅子。看到了椅子上的照片——自己的照片。“
“我父亲的照片为什么在那把椅子上。“
“因为那间房间是令尊的记忆。不是小雅的。不是张维的。是令尊的。小雅的记忆只是被嫁接到了令尊的记忆上。原始记忆是令尊的。“
周牧坐回了椅子上。不是因为想坐。是腿软了。
“我父亲——他的记忆里有一间房间。一把椅子。日光灯。“
“对。令尊年轻时做过一次记忆采集。在陆衍的实验室。那时候叫记忆结构实验室。令尊是志愿者。采集了一段记忆。那段记忆里有一间房间——是令尊自己的童年记忆。一段他不想被任何人看到的记忆。“
“什么记忆。“
“你问他。“邵竞说。“你去问陆衍。他什么都知道。“
邵竞站起来。他拿了一张纸巾擦了一下手指。擦完把纸巾放在桌上。
“周先生。你父亲在记忆建筑里看到了自己的照片。他出来后——去找了陆衍。质问陆衍为什么他的记忆在张维案的记忆建筑里。他们吵了。令尊——“
“令尊出了事故。在回家路上。摔倒了。头部撞到了路沿。“
“然后心肌梗塞。“
“是。“
“你——当时在哪。“
“你跟着去了医院。你握了他的手。手是凉的。你左眉骨的疤——是你跪在病床边的时候磕到了床栏。“
周牧摸着左眉骨。疤。凸起的。干涸的河床。
他记起来了。
不是全部。是碎片。
白色的床单。手。凉的。他跪在地上。膝盖疼。左眉毛的位置——撞到了什么——铁的——凉的——疼。
他记得疼。
邵竞走的时候周牧没有看他。他坐在茶馆里。老太太剥完了毛豆。铁盆里都是壳。她端着盆进了后厨。
邵竞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周先生。“
“嗯。“
“你丢的那些记忆——是陆衍定向消耗的。他不想让你记住你父亲进过记忆建筑。不想让你记住你父亲在记忆建筑里看到了什么。“
“为什么。“
“因为你父亲看到了一间房间。那间房间里的记忆——如果被公开——张维案的记忆证据体系就崩了。陆衍的理论就崩了。“
邵竞走了。门关上了。老槐树在窗外。铁桶锈了。
周牧坐在茶馆里。
他闭上眼。他在碎片里找。他翻着脑子里缺了页的书。找到了一页。撕了一半。
父亲在电话里说：“我去找了陆衍。他说——“
后面断了。
他不知道父亲那天说了什么。但父亲去找了陆衍。然后摔了。然后心梗。然后死了。
他坐在茶馆里。茶杯是空的。桌上有一张邵竞擦过手的纸巾。
老太太从后厨出来了。她看了一眼周牧。
“小伙子。你还要茶吗。“
“不用了。“
“你脸白了。要不要喝点糖水。“
“不用。“
“你这儿——“她指了指自己的眉骨。“红了。“
周牧摸了一下。热的。
他站起来。出了茶馆。巷子。老槐树。锈铁桶。阳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碎的。在地上铺了一层。
他拿出手机。打给纪然。
“纪然。我要进自己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