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房阿姨说完那三个字之后,整个人像断了线一样,肩膀往下一塌,身体往门框上靠了过去。她的左眼眼角那根红线在几秒钟之内已经延伸到了太阳穴后方,消失在发际线里面,皮肤表面鼓起一道淡红色的棱线,像埋了一根细塑料管。她喘了几口气,喉咙里发出一种潮湿的、咕噜咕噜的声音。
赵岩从林薇身后冲上来,一把把林薇往后拽了半步,自己挡在她前面。他另一只手已经拉开了冲锋衣拉链,内兜里塞着采样瓶和封口袋。他盯着厨房阿姨的眼睛,她的右眼还维持着正常人眼的形态,瞳孔收缩、在看他;左眼那根红线覆盖的区域里,眼球表面浮起了一层极薄的白色翳膜,像一个不透明的气泡从虹膜上生出来。
“你叫什么名字?“赵岩问。声音压得很低,很稳。
厨房阿姨没有回答。她的视线越过赵岩的肩膀,落在林薇身上。她嘴角动了一下,微微朝上弯,那个角度跟蓝围裙男人和流浪汉笑的时候一模一样,只动一侧,像扯开一道旧伤。
“面到了。“她说。声音飘的,像在自言自语。“面到了,人就到了。“
赵岩蹲下身开始捡碎碗片,动作很快,把蛋羹残渣连同瓷片一起装进密封袋。林薇趁机从他身侧挤过去,半只脚踏进了厨房门槛。厨房里的热气扑面而来,带着麦粉和蒸汽混在一起的那种温吞的甜腥味。她看见了案板、面团、那袋敞开口的华丰面粉,还有蒸笼从灶台上正在往外冒白汽,底层的蒸笼缝里渗出的水珠落到灶台面上,滴在一块抹布上,抹布被染成淡淡的粉红色。
她两步跨到案板前,抓起那只面粉袋翻过来看背面。生产日期是五天前,出厂批号末尾三个数字是**207**。她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然后伸手抓了一把面团,触感温热,已经揉透了,面筋拉出了膜,里面均匀地混着极细极细的粉红色丝状物,肉眼几乎要贴到鼻尖才能看清。厨房阿姨已经揉了半小时了。面团里那些丝状物分布均匀的程度,意味着面粉本身就已经污染得很彻底,不需要额外培养。
“赵岩,面团是干的还是湿的?“林薇头也不回地问。
“湿的。蛋羹里也检出了,“赵岩蹲在地上,手里的紫外检测仪正照着溅出的蛋羹残迹,灯下闪现的粉紫色荧光斑点连成一片,“高浓度。这已经是成品了,不是偶然混进去的。“
林薇把面粉袋口重新扎紧,拎起来掂了掂,还有大半袋,约三十公斤。她把这袋东西拖到厨房角落里,然后回头去看厨房阿姨。
阿姨已经不在门口了。
林薇的后背猛地绷紧了。她转过身环顾厨房,小空间里只有一个灶台、一张不锈钢案板、两架铁皮储物柜和一扇通往院子的小后门。后门开着。门缝大约一掌宽,门把上挂着一块蓝白格子的洗碗布,布面上有一道湿的手印。
“她走了。“林薇说。
赵岩站起来,端着紫外灯往后门照去。地面上出现了一串泛着紫光的脚印,从厨房中心延伸到后门口,出了门,通向幼儿园后院围墙方向。脚印边缘模糊,印迹里夹杂着细碎的褐色颗粒。
“她光着脚跑的。“赵岩压低声音,“厨房里没有她的鞋。“
林薇从后门探出半个身子看出去。后院很小,约二十平米,种了两棵枇杷树,树下堆着儿童用的小塑料铲和沙桶。围墙是红砖砌的,高度两米出头,砖面上有新鲜的水迹和泥印,有人刚刚翻墙过去了。紫光脚印一直延伸到墙根底下消失。墙外是一条窄巷,巷子那头是居民区。
林薇正要把身子缩回厨房,余光扫到了枇杷树底下一个东西。一把儿童小铲子。塑料的,粉红色,手柄上沾着一小团暗红色的粘液,粘液表面还在微微颤动。她蹲下去看,赵岩把紫外灯照过来,那团粘液在半秒钟内泛起了密集的荧光,像一整窝萤火虫同时亮起来。
“虫体粘液,“赵岩说,“刚排泄出来。不超过五分钟。“
林薇站起来往幼儿园前院的方向走。她忽然想起来一件事情,那张发货单上写的两个去向:南街幼儿园食堂、柳树巷社区老年配餐中心。幼儿园这边,厨房已经开工了,阿姨已经感染了,面团已经揉好了,蛋羹已经出锅了。但另一个地方呢?
“柳树巷,“林薇说,“老年配餐中心有没有电话?“
赵岩掏出手机翻通讯录:“我昨天联系过柳树巷社区卫生站,他们有配餐中心的号码。你等一下。“他按了号,把手机放到耳边。林薇看着他,看着他脸上的表情从绷紧到更紧,再到嘴角慢慢往下沉。
“没人接。“赵岩说。他重拨了一遍,还是没人接。“配餐中心每天六点开始备餐,七点半第一轮送餐。现在七点五十分。“
林薇看了一眼院子外面。幼儿园的大门口,几个背着书包的家长正牵着孩子往这边走。第一个小孩已经到了门口铁栅栏旁边,扎着两个小辫,蹦蹦跳跳地朝院子里喊了一声“老师早“。她的书包带上挂着一只毛绒兔子,兔子耳朵被晨风吹得晃来晃去。
林薇三步并两步冲到门口,隔着铁栅栏对那个家长,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手里还拎着电动车头盔,说:“今天幼儿园临时停课,厨房出了卫生问题,你先带孩子回去。“
女人愣了一下,低头看看自己女儿,又抬头看看林薇:“你是?“
“我是区卫生所的,“林薇说,“紧急检查。麻烦你联系一下其他家长,今天不要送孩子过来了。“
女人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警觉,她往后退了半步,把女儿拉到身后,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情况“,但已经开始低头翻手机了。林薇看着她们转身走远,回身跑向赵岩。
赵岩已经从厨房出来了,手里拎着一个封口袋,袋子里装着小半块生面团。他一边往捷达方向跑一边冲林薇喊:“打不通。我打给柳树巷社区了,他们派人过去看了,但路上要十分钟。你先上车。“
林薇上了车。捷达发动机嗡的一声响起来,赵岩倒车掉头,从幼儿园门口那条窄路冲出去,往柳树巷方向赶。林薇缩在副驾驶座上,左手腕上那条暗红色的分叉线正在以比她心跳更快的频率微微搏动。她低头看着它,发现分叉的尖端方向发生了微调——它从原本一直朝向东的方向,缓缓地、几乎不可察觉地,转动了大约十五度角。新的指向,是西北方向。柳树巷在正西北。
它真的在导航。
“赵岩,“林薇说,声音发紧,“你记得配餐中心在那个位置?“
“柳树巷中段,跟社区医院挨着。“赵岩说完这句话,车速更快了。他闯了一个黄灯,捷达从十字路口冲过去的时候,左边一辆环卫车急刹了一声刺耳的长鸣。
林薇这时候才注意到一件事。车窗外的街景变化很快,从南街的商铺变成了居民区的老式矮楼,再变成了柳树巷那一带更老的灰砖平房。路旁有柳树。柳条垂下来拂着车顶。但她注意的不是树。
她注意到路上的行人变少了。
不是那种“清晨行人本来就少“的少。是那种“这条街有什么事情正在发生“的少。路边一只流浪猫蹲在墙根底下舔爪子,她看见那只猫的左眼眼皮上有一粒褐色的干瘪颗粒。再往前走三十米,墙根底下蹲着另一只猫,也在舔爪子,左眼同样有褐粒。三只。
赵岩的车在配餐中心门口刹停。那是一座刷着米黄色涂料的老式平房,门口挂着一块“柳树巷社区老年配餐中心“的白色牌子,木门虚掩着,门缝里漏出暗黄色的灯光。门口台阶上散落着几根柳树枝,断口是新鲜的,嫩绿色的皮还湿着。
林薇推开车门跳下去。她落地的瞬间,左眼角那些绒毛猛地震颤了一下,频率高到她脑子里嗡地响了一声。她抬手扶住门框稳住自己。
配餐中心里没有声音。
太安静了。安静的厨房、安静的餐厅、安静的碗筷和蒸笼。林薇用肩膀推开那扇虚掩的门,门轴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像是被反复上过油。
她迈进去的第一步,左脚踩到了什么东西。软软的,温热的,还在轻微地蠕动。她低头看,地面上铺着一层均匀的、大约半厘米厚的粉色黏液,覆盖了整间屋子的地砖。黏液表面浮动着密密麻麻的细丝,每一根都在缓慢地摆动,朝着同一个方向。那个方向是门口。是她站的位置。
林薇的左手腕猛地抽了一下。她抬起手臂,那条暗红线的分叉尖端正在剧烈震颤,指向正前方。
正前方,餐厅的尽头,一张长条餐桌后面,坐着一个人。背对着门。肩上搭着一块灰白色的围裙,头发花白,身形矮小。
那背影慢慢转了过来。
林薇看见了那张脸。七十多岁,苍老、松弛的皮肤,嘴唇干裂,一双浑浊的眼睛。她的左眼眼角,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一丝红线都没有。她右眼也干干净净。
但她双手捧着一只碗,碗里是黄澄澄的小米粥。粥面上浮着一层粉红色的油膜,油膜底下有东西在翻动。
老人把碗举到嘴边。喝了一口。动作很慢。然后她放下碗,对着林薇笑了一下。嘴里,牙缝之间,盘踞着一团暗红色的、手指粗细的线虫团。那些虫体在她口腔深处缓缓地蠕动、缠绕、松开、再缠绕。
她对林薇说了一句话。因为嘴里有虫,声音含混得像从水底浮上来的气泡。
但林薇听懂了。
“你迟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