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送三组的人走远,两人一犬才松了口气。
六号松开了手里的绳子,让杜宾进去搜索,“你胆子挺大的,三组可不像我们,他们背后有人撑腰。”
沈夜沉默片刻,跟上他的脚步,“我只是想活下去。”
六号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打开腰带上的战术灯向矿洞深处走去。
“二号跟我们不一样,是从安全区主动来的。”六号在前面引路,“算是研究所的亲卫军,哪怕是个被淘汰下来的残次品,也不是随便能动的。”
沈夜有些迟疑,“主动来?研究所抓那么多耗材到底要做什么?”
六号的神色难得变得正经起来,直视沈夜的双眼,一字一顿道:“你不该有那么多好奇心的。在这里,知道得越多,死的越快。”
看着沈夜逐渐僵硬的步伐,还是补了一句,“那是序列09的任务,听说军方在研究新武器,这不是我们应该关心的事。”
序列09——駁。能够御兵辟刃,以虎豹为食的战场瑞兽。
沈夜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01到09,镇国级。每个编号都只有一个零。
他忽然想到自己脑海中那个声音。
“序列001,烛龙。”
两个零。
和所有的序列都不一样。
沈夜下意识摸了摸右眼。
那一刻他第一次发现,自己脑子里的那个声音,可能根本不是帝国的东西。
而从死人身上获取记忆的能力,本就不祥。
沈夜把右眼上的手指放了下来,指尖凉得可怕。
可片刻后,他又把能量送了过去。不管这东西是什么,现在他能依仗的,只有这只眼睛。
两人借着战术灯的光穿过了幽深而狭窄的隧道,沈夜的右眼已经在能量的驱动下运转起来。
洞壁、积水、废弃矿车、轨道上暗红色的血迹。
在一处岔路前,他还在墙上看到了帝国的徽记,一头长着九个人头的老虎——开明兽,序列06。在边境城中随处可见,代表着军方绝对的禁地。
远处的犬吠响起,打破了短暂的平静。
沈夜转头望去,斑驳的铁架后有四个人缩成一团,像被雨水泡软的煤块。
“里面,四个。”沈夜压低了声音。
六号脚步一顿,回头看了眼他,“行啊,眼睛比以前好使了。”
沈夜心头一紧,加快脚步走在了前面,只觉得一道目光像烙铁一样印在他背上。
循声而去,杜宾已弓腰站在几人面前,发出低低地嘶吼。
六号腰间的战术灯直直打在几人脸上,强光让几人眯起了眼。
四个耗材,两个六七岁的小孩已经烧得只剩下微弱地吐气,两个妇人把孩子搂在怀里,脸色同样冻得铁青。
看到两人的装束,妇人脸上只剩下绝望,却再无力气逃跑。
六号从背包里翻出电子脚链给几人套上,又掏出几根能量棒扔了过去,“四个耗材,一人两个。先在这儿歇会吧,看情况一时半会儿是回不去了。”
沈夜远远地站在黑暗里,沉默地看着两个妇人挣扎着把手里的能量棒喂给怀里的孩子。
他想起自己成为十一前的遭遇,一样的疲于奔命,一样的麻木冰冷。
他默默注视着六号,六号却已不再看着耗材们,而是低头自顾自地逗弄起那只杜宾。
它其实不是巡查组的工作犬,甚至都不是一只军犬,而是六号自己带来的,名叫虎子,每次七组出外勤都会带着它。
虎子也不负所望,愣是靠着一对磨得异常锋利的爪子帮七组抓住了不少试图逃跑的耗材。
沈夜自嘲一笑,在这个边境上,唯一能叫出名字的反而是一条狗。
虎子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带着豁口的耳朵微微一抖,刚刚还在拨弄食物的利爪一顿,目光向他看来。
沈夜躲开了它的视线,看向两个似乎已经认命的妇人,却又撞上了两人毫无生气的眼神。
躲开了无意间的眼神碰撞。“你守着吧,我再去其他地方看看。”
六号点头,让出一条道来,坐在了几人身后。似有深意地看了他一眼,“记住三号说的话,别乱闯。”
沈夜点燃了烟漫无目的地走在矿洞的隧道里,只剩下皮靴踩在地上发出的回声。
几天前,他同样缩在角落里,等待着自己的命运;而现在,他却成了那个左右别人性命的人。
不知不觉间,他已经来到那条被禁止进入的岔路前,那只墙上的巨兽正沉默地注视着他。
以前营长三令五申过,开明兽代表着帝国最高的禁令,任何一个帝国公民都必须遵守。
只是现在,那个人不在了,他也早就不是帝国公民了。
沈夜用右眼扫过隧道,地面上是数道被拖行的血痕,一堆凌乱的脚印,是和他一样的帝国军靴。
沈夜站在岔道前,开明兽的九双眼睛在暗处忽明忽暗。
他往岔路里走了两步,让自己的视线能够穿透进去。
洞穴内透着莹莹幽光,血痕和脚印一直向内延伸。
路口的地面上有几块浸满血液的碎布和一根断指。
沈夜蹲身,用手中的短刀拨了一下。
断指虽然早已冰冷,却还保留着一点弹性,显然是不久前的产物。
断口并不平整,反而像被什么东西嚼过一样。
沈夜把手指捡起来仔细端详,而在他触碰到手指的瞬间,右眼一阵刺痛,能量不受控制地往瞳孔深处钻。
“序列001,烛龙。能力一,亡语。”
那个声音再度响起,脑中涌入了一段不属于自己的记忆。
断指的主人最后看到的画面,就这样在他脑子里炸开。
就像是一场第一人称的电影,他看着自己被两个身穿帝国军服的士官一路拖行进了洞穴深处。
双腿早已扭曲变形,显然是被人打断,避免逃跑。
其中一个士官用膝盖顶着他,抹了把他脸上的血水,用战术目镜上的扫描仪对着他。
系统冰冷的提示音响起,“编号T103,血气含量百分之六十七,合格品。”
两人将那个可怜的T103继续拖行进矿洞深处。
穿过层层黑暗,十几只铁笼堆在一起。
笼子里有破碎的衣物、有挂着丝丝血肉的白骨、还有几条垂落的手臂。
而随着距离越来越近,他看清了眼前的场景——一个巨大的黑影趴在更深的黑暗里。
那个黑影似乎察觉到了来人,眼皮抖动了下,一双大如磨盘的紫色竖瞳突然睁开!
两名士官抱着手里引着研究所标示的灵能枪,把他丢在了异兽近前。
他看见那只巨兽张开了血盆大口,三层致密的牙齿上还挂着血肉。
无法抗衡的巨力袭来,把他瞬间吸入了巨兽口里。随后就是无边的黑暗。
沈夜猛地往后一退,后背直直撞在冰冷的矿壁上。
巨大的碰撞声在狭窄的隧道里回响,接着就是剧烈的喘息。
他紧紧捂住右眼,使用“亡语”后的虚脱感让他跌坐在地,如同记忆里的主角,恐惧而无力。
沈夜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双腿,依旧健康有力。只是记忆里那真实的无力感让他有些恍惚,使不上劲。
也许这就是“亡语”的代价。自己的身体和精神也会受到记忆主人潜移默化的影响。
沈夜摸索着口袋里的烟吸了一口,能量慢慢恢复,才让他冷静下来。寂静的矿洞里只剩下他逐渐平缓的呼吸,和冷汗滴落在地面的啪嗒声。
里面,到底是什么?
帝国军人、被打断腿的男人、关押耗材的笼子、那只紫色竖瞳的巨兽···
以及,门口那个用冰冷目光注视着他的开明兽印记。
他觉得,自己好像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秘密。
而帝国边境的荒原外,这个印记又何其多?
那些所谓的禁区里,有多少跟这个矿洞一样?
沈夜不敢去想,就在他慢慢起身,准备跟六号汇合时,隧道里又响起了沉重的呼吸,带着淡淡地腥气。
那不是他的呼吸!